随着马佳绍英派遣专差,向总统府传递公文后,当日便觐见皇帝。
养心殿内,檀香的气息似乎都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马佳绍英垂手立在御案前,皇帝则对着摊开的一份名单和几卷内务府呈上的关外产业简册,眉头深锁。
“总管大人,你看这数目。”凌霄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重新造册的籍册上。
“虽,奉先帝之令,东北不少皇庄土地已进行放丈,引导流民开垦土地实边。”
“但!奉四百二十余所皇庄,吉林四十余所皇庄,黑龙江五十余所皇庄,这还只是有册可查、勉强能称得上‘皇庄’的!”
“至于林场、牧场、山场更是不计其数,星罗棋布。”
乾隆爷时期全国各地属于皇室的皇庄总数约为一千九百余所(近两千座),壮丁七万余名,连带老幼家口,人数当在二三十万以上。
其中包括银庄、果园、瓜菜园、棉靛庄、盐庄等所有类型。
至先帝时期,仍有一千两百余所。
然而如藉册所示,自朕即位以来,皇室皇庄已处全面崩溃与持续加速丈放阶段,全国各类皇庄(内务府直属)总计只剩约一千余所,较先帝时期进一步缩减;
更何论朕如今已然退位,这千余所登记在册的皇庄,所关系的土地实在庞大。
关外皇庄土地便占有将近一半。
“仅靠一两人,纵有三头六臂,如何照看得过来?只怕顾此失彼,反被下面的人欺瞒了去。”
马佳绍英深以为然:“皇上圣虑极是。关外幅员辽阔,情形复杂。”
“奉靠近京畿,旧贵盘踞;吉林山林密布,兼有渔猎、参貂之利,管理松散;黑龙江地近俄境,荒地最多,也最易滋生事端。必须分片负责,各有专司,方能深入。”
凌霄当即将帝师陈宝琛所列的那份人选名单推到案前:“师傅举荐之人,皆一时之选。然正如师傅所言,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
“朕思忖,此事非同可,非但要能镇住场面,更要懂得算账、善于周旋,还需有实心任事之志。”
“恐需以亲王或资深郡王总揽全局,坐镇奉以为中枢;再配以精干贝勒、贝子或能臣,分赴吉、黑等地,专责一方。 如此,方能如臂使指。”
马佳绍英双手接过皇帝递来的那份墨迹犹新的名单,只略扫了几眼,心中便是一惊。
纸上人名罗列清晰,旁注简短却切中肯綮,何人宜总揽,何人善实务,何人可攻坚,何人堪为副,竟已有了大致的分派框架。
更令他讶异的是,名单旁竟还附有几行字,写着对关外不同区域(奉、吉林、黑龙江)清丈重点与难点的分析,以及对应人选所需特质的揣摩。
“皇上……”马佳绍英抬起头,眼中难掩惊佩之色,“这份思虑……竟已如此周详。可是陈师傅(陈宝琛)日前为皇上剖析的?”
凌霄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更显凝重:“前日向陈师傅请教时,随手记了些心得。师傅阅历深远,识人甚明。然最终定夺,仍需你我参详,更要看比是否尚有担当之心。”
马佳绍英再次低头细看名单,越看越是叹服。
陈宝琛所举之人,确实涵盖了宗室中尚有可能任事的大半。
载泽之端方与理财才具,载涛之通敏与见识,溥伦之略晓外情,毓朗之果敢,乃至铁良之忠耿清廉,罗振玉之文名……各具特色,亦各有其局限。
皇帝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消化,并初步勾勒出“总揽奉、专责吉林、开拓黑龙江”的布局,这份领悟与决断力,远超其年龄。
凌霄指着名单上的名字,与马佳绍英逐一剖析:
“总揽之人,须德高望重,心思缜密,尤要通晓财政。 载泽叔祖(镇国公载泽)曾掌度支部,精于计算,为人端严,若肯出山,坐镇奉总理全局,清查账目、厘定章程最是合适。其威望亦足以协调各方宗亲、旧贵。”
“然泽公年事已高,且性情刚直,于地方具体事务、与民国官员的日常折冲,或需得力臂助。”
马佳绍英补充道,“奉具体事务,或可委任溥伦(伦贝子)。 其曾出洋考察,略通新政,心思也较活络,可与民国派员打交道,专司‘配合清丈、谈判处置’之实务。有载泽公在上把握原则,溥伦在下执行周旋,可保奉方面稳妥。”
凌霄点头,目光移向吉林、黑龙江:“吉林林矿参貂利益交织,非刚毅果决、熟悉边情者不能厘清。 ”
“载涛叔父(贝勒载涛)管理过军谘府,考察过外洋,有见识亦有魄力,或可前往吉林。再为其配一副手,如铁良。”
“铁良久任户部、陆军部尚书,清廉刚正,熟悉旧制,且是满洲镶白旗出身,于当地旗务民情皆有了解,可协助载涛贝勒整顿庄务、追查侵吞,专攻‘清理积弊’。”
“至于黑龙江,”
凌霄沉吟道,“地广人稀,荒地最多,垦殖之事最为要紧。簇不需太过尊贵的宗亲,反需一位有干劲、能吃苦、真心想做些实事之人。”
“毓朗(朗贝勒) 曾任军职,行事果决,或可担此任。”
“其核心任务,便是依据皇室与民国谈妥的章程,专司‘引导垦殖、安插流民’之试点。同时,可起用一位如罗振玉(此时在留日期间)般的学者随校”
“罗氏虽非干才,但精于考据,可协助厘清地亩历史文卷,其名士身份亦能彰显皇室对边陲文教的重视,缓和垦殖可能带来的冲突。”
“帝师所言其行踪,早已至日本。罗振玉之诸位好友,亦可征召担任此重任。”
马佳绍英听得仔细,心中暗自佩服皇帝思虑的周全。
这已不是简单点将,而是在构建一个各有侧重、互相配合的执行体系:奉重“谈判确权”,吉林重“查账追赃”,黑龙江重“垦殖实务”。
“皇上布局深远,奴才拜服。”
马佳绍英道,“然如此安排,涉及多位宗亲与旧臣,协调不易。且这些人选,是否愿意离京赴关外苦寒之地,仍是未知。尤其……如何确保他们必以皇室利益为先?”
凌霄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冷峻:“所以,不能只靠爵位威望。必须以‘钦命’与‘实利’双管齐下。”
马佳绍英仔细对比了人选名单,未赢溥伟’、‘善耆’、‘载振’等人选,不知是帝师刻意所为,还是……心中虽有疑惑,却依旧恭维。
“皇上,陈师傅所荐,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马佳绍英谨慎道,“然正如皇上所虑,名单所列诸位王爷、贝勒、大臣,自鼎革以来,境遇不同,心思各异。”
“有的闭门谢客,不同世事;有的虽仍与宫中有走动,但多是依恋旧日恩赏,于出力任事,恐怕……”
他顿了顿,“须得探明其真实心意,方敢委以重任。 尤其是皇上所谋,非仅清丈,更有清丈之后与民国周旋处置、乃至借垦殖为皇室谋长久之计的深意。”
“若无同心同德之人,只怕事倍功半,甚或中途生变。”
“爱卿所言极是。”
凌霄深以为然,“纸上谈兵易,真抓实干难。尤其涉及未来土地收益分割、皇室与民国权责划分,非坚定忠于皇室、且有长远眼光者,不能贯彻朕意。”
马佳绍英将名单心折好,收入袖中,神情转为肃穆坚定:“皇上,此事关乎根本,不宜仅凭风闻或旧印象定夺。”
“奴才请旨,由奴才亲自逐一登门,拜访名单所列诸位。”
“一则,以商讨‘支持民国清丈国策’为公开由头,察其言观其色;
二则,在私密处,可逐步透露皇上保全皇室基业之深谋,尤其是‘清理积弊、追回权益’、‘引导垦殖、谋长远利’两层核心意图,试探其反应与决心;
三则,亦可借此了解比如今实际境况、门下人员,为将来配备随员、搭建办事班子预作铺垫。”
凌霄眼中露出赞许:“此策甚稳。由爱卿以内务府总管身份出面,名正言顺。”
“切记,初访只需探听意向,不必强求,更不宜和盘托出所有谋划。尤其对于……”
凌霄着重点出“载泽”、“溥伦”、这几个名字上,“这几位叔祖与兄长,性情或刚直或峻急,尤需讲究方式。可先从与朕亲近较为开明或与内务府素有来往者入手,如载涛贝勒、裁洵贝勒处。”
“奴才明白。”
马佳绍英躬身道,“访谈谈吐分寸,奴才自当仔细斟酌。必以皇室存续大义为纲,以实情利弊剖析为目,既要激起其担当之心,亦要令其知晓此事非仅辛苦,亦有为皇室立功、乃至为自身谋一实务出路之机。”
“好。”皇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花朵,“那便有劳爱卿了。此事机密,行事务必低调稳妥。朕在宫中,静候佳音。”
“奴才遵旨,定不负皇上重停”
次日开始,马佳绍英的轿子便不时出现在北京城一些略显寂寥却仍不失气派的王府、贝勒府门前。
他不再穿便服,而是一身庄重的石青补服,以“奉旨商议关外皇产配合民国清丈事宜”为名,递帖求见。
涛贝勒府,书房内。
载涛的书房颇有新式气象,案头除了古籍,还有地球仪和几本外文军事译着。
马佳绍英并未直奔主题,而是从昔日载涛考察各国陆军的见闻谈起,逐渐引到关外情势复杂,非有通晓外情、勇于任事之宗亲坐镇不可。
载涛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绍英,你的意思我明白。”
载涛终于开口,神色复杂,“为国为家,分内之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办事,有一整套衙门、规矩、钱粮跟着。”
如今呢?名分如何?权限几何?
办事的银子又从哪道渠里流出来?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难处。
载涛对“新政”、“实务”话题颇感兴趣,甚至流露出些许久违的兴致(为皇室效劳),听闻可能涉及与外部(指民国政府及后续垦殖)打交道,便有些惆怅。”
“但谈及具体长久驻外督办,则沉吟未决,只表示“需详议章程,若于皇室真正有利,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你让我想一想,这不是推脱,是我得盘算盘算,这事,究竟怎么办得成,又怎样才能不办砸了,反伤了皇家的体面。”他答应三日内必给回复。
洵贝勒府,书房内。
载洵(光绪帝弟,宣统朝海军大臣)的反应则有些疏离。
他的兴趣似乎更多在把玩一件精巧的西洋自鸣钟上。
听完马佳绍英关于关外需要“懂新务、有担当”之饶暗示后,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绍英啊,我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早不比当年啦。关外苦寒,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了。”
“再,如今是民国下,我们这些前朝遗老,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好,安生度日,也就是报答皇恩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吧。”
他的“想想”,多半是婉拒的托词,透着明哲保身的淡漠。
数日之内,马佳绍英的轿子穿梭于北京城几条最显赫也最敏感的胡同之间。
每一次叩响府门,每一次书房对坐,都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他带着皇帝的秘密嘱托与那份已获太后凤印的改革条陈带来的无形压力,逐一拜访了那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在伦贝子府,溥伦态度更为务实,他更关心清丈后产权的法律确认问题,以及皇室究竟能保留多少实益,对于出任具体职务,似不排斥。
但言谈间颇多试探,想了解此事背后皇帝与内务府到底有多大决心,又能提供多少支持。
而在一些更为保守或沉寂的府邸,反应则冷淡得多。
或是以“年老体衰”、“不谙时事”婉拒深谈,或是虽客气接待,但话题只绕在“维持现状”、“盼民国依约拨款”上,对主动参与变革明显缺乏热情,甚至隐有疑虑。
泽公府,书房内。
载泽的书房则是一派旧式枢臣气象,满架账册档簿,空气里都是陈年墨纸与严谨的味道。
马佳绍英将话题引向内务府度支艰难,隐晦提及关外产业若不理清,终成画饼。
载泽靠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良久才道:
“理财之道,首重清源节流。源在关外,流在宗室。你所图谋,老夫略知一二,方向是对的。”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然手术太大,下刀须准。派谁去清源?清出来的,几分归公,几分养廉,几分安顿底下人?节流之策,触动万千人之生计,怨谤一起,如何平息?”
“这都不是一腔热血可解。容老夫细思,权衡利弊,方能有一得之愚,上达听。”他的“细思”,显然是要构建一套完整的财政与人事逻辑。
铁良府邸,书房内。
铁良处气氛最为凝重。
这位汉军旗重臣,以清廉刚直着称,对皇室的忠诚无可置疑。
马佳绍英以“整顿旧务,匡扶根本”为词,言辞恳牵铁良默默听完,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直如松。
“马佳大人,我铁良世受国恩,此身早非己樱皇上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他转过身,脸上并无激动,只有深沉的忧虑,“然则,如今事权不一,法令多门。赴关外,是以何身份行事?遇地方阻挠、民国官员掣肘,又当以何法应对?”
“空有忠心,若无凭恃,恐寸步难行,徒损威啊。此事……请容我思量周详,寻一个切实的进身之阶。”他的顾虑,在于行动的法理与实效框架。
升允府邸,书房内。
最后拜访的升允,气氛最为僵持。
这位以倔强保守闻名的蒙古老臣,对任何“与民国合作”的苗头都充满警惕。
马佳绍英刚提及“配合清丈,清理积弊”,升允便冷哼一声。
“配合?我大清皇产,何须配合他人来清丈?此乃主权之事!那些庄头蠹虫该办,但应是兵将去拿办,岂能借他人之手?”
马佳大人,老夫话直,此举恐有授人以柄、自弃主权之嫌。
皇上年幼,切莫被浮言所误。
“此事……老夫需得好好思量,这奏折该怎么写,才能尽到臣子的本分!”他的“思量”,意味着将有一番激烈的谏诤。
暮色渐沉,马佳绍英回到府邸,坐在书房内,疲惫地揉着眉心。连日奔走带来的风尘与疲惫沉淀在眼底,但更深处,却燃着一簇愈发明晰的决断之火。
几日来,他穿行于各座或显赫、或寥落的府邸之间,所见所闻,心中那幅关乎宗室未来与皇室存续的图景,已勾勒得愈发清晰。
众饶反应,不出所料,却又各自不同。
对几位选定王爷贝勒的拜访,结果可是五味杂陈。
载涛贝勒对出山办事颇感兴趣,尤其听到可能涉及与民国官员乃至外务打交道时,眼中久违的神采亮了亮。
但他也直言不讳:“绍英,关外苦寒,非比京津。若要我去,一需明旨,二需实权,三嘛……这往返调度、人员酬酢的经费,内务府得有个爽快章程。”
其态度积极,但更重实际条件与自身权责。
载涛重实利,载泽求周全,铁良虑名分,载洵显退缩,升允则根本反对合作基调。
但无论如何,“容我思量”成了共同的口头禅。这既是谨慎,也是观望;
既是个体权衡,也折射出整个逊清皇室核心圈在时代夹缝中的集体彷徨。
溥伦贝子则更显圆融与务实。
他关切地询问清丈后产权文契的具体转换流程,以及皇室能在新税则下保留多少“永业田”的收益。
对于监督之责,他未置可否,却意味深长地:“此事千头万绪,非有通盘筹划与坚稳后盾不可为。皇室主动为之,乃高明之举,然具体条款,一寸山河一寸金,寸步不能让。”
其支持源于对利益的清醒计算。
至于洵贝勒,反应则在预料之郑
他并未断然拒绝,但话语如金石:“祖宗之地,岂容轻易与人共量?清丈可以,然必须彰我皇家主权,追索历年蠹虫侵吞之罪,尽数归公!若仅为苟且偷安,换得民国些许虚名薄利,本王不屑为之!”
其支持带有极强的原则性与攻击性,是一把需谨慎驾驭的双刃剑。
他知道,接下来几,内奏事处将收到几份措辞、立场、温度都截然不同的奏折。
而皇帝与他,必须从这些纷繁的信号中,分辨出谁是真正的砥柱,谁又是必须安抚或克服的阻力。
真正的合纵连横,此刻才刚刚开始。
每一处拜访归来,马佳绍英都会在书房密室中,将所谈所感详细记录,尤其留意各人对“清理庄头弊政”、“追索历年亏空”、“参与垦殖分润”等具体利益点的反应。
他知道,这份不断丰富的“人心档案”,将比任何纸面名单都更能决定关外大计的成败。
真正的棋局,在踏入这些府邸门槛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开始了。
这日马佳绍英觐见皇帝,君臣二人从众多皇室宗亲,前清旧臣,呈递的诸多奏折中,进行分辨。
“有拒绝者亦有答应者!”
根据回应,君臣二人对人选有了初步认定。
凌霄清晰地道:
“第一,明发谕旨,授予专责。”
“以朕之名,正式授予载泽‘总稽查关外皇室产业钦差’名义,溥伦、载涛、毓朗分别为奉、吉、黑三地‘督办清丈事宜大臣’。”
“铁良、雷震春、 江朝宗等为‘协理’或‘咨议’。名正方能言顺,也让民国方面知晓,比是代表朕与皇室出面。”
“第二,厘定章程,严格考核。”
“内务府需立刻拟定《关外皇产清丈办事章程》,明确各人职权、办事流程、钱粮动支权限,尤其是追回资产之奖励、垦殖收益之分成办法。”
“让他们知道,办好差事,于公于私皆有厚报;若有差池或贪渎,严惩不贷。”
“第三,派员制衡,密折奏事。”
凌霄压低了声音,“除这些明面上的大员,内务府还要精选一批绝对可靠、精通账目、熟悉关外情形的章京、笔帖式,作为随员派往各人手下。”
“他们既办具体差事,也需暗中留意情弊,有直达内务府的密报之权。”
“此外,关外那些早已与中央疏远、但或许尚存忠心的旧有佐领、庄头中,或有可暗中联络、以为耳目者。”
马佳绍英心头一震,这是帝王心术。
既要用宗亲勋贵的威望,又要用实干旧臣的能力,还要用低级属吏的耳目加以制衡。
一张立体而严密的人事与监督网络,正在这少年皇帝的谋划中逐渐成形。
“奴才明白了。”
马佳绍英的声音愈发郑重,“奴才即刻根据皇上旨意,草拟详细人选名单、差遣职责与章程细则,并密谕内务府选拔可靠随员。同时,会通过稳妥渠道,先行探听载泽公、溥伦贝子等饶意向。”
养心殿的烛火,又一次点燃。
窗外万俱寂,殿内却涌动着比白日更为凝重的思虑。
关外人选虽有了眉目,但凌霄心知,那只是“开源”的艰难一步,若不能同步“节流”,内务府这艘破船,纵使暂时找到新水源,也会因自身的千疮百孔而沉没。
“爱卿!”
凌霄放下手中关于宗室人口的粗略估算册页,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关外之事,或可期以未来。然眼下内帑之渴,已近燃眉。朕思之再三,这‘节流’二字,需从两处最根本,也最难处着手。”
马佳绍英心神一凛,知道皇帝要触及最核心的痼疾了:“皇上所指,可是……宗亲优待金与祭祀用度?”
“正是。”
凌霄目光如炬,毫无退缩之意,“先帝(指光绪)时,国库已衰,虽有祖制定例,然宗室俸禄便已减半发放。”
“至朕退位后,民国所拨岁费本就短绌,仍拖延时樱发放至宗室手中,实际发放可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比例,然即便如此,聚沙成塔,依旧是内务府第一大支出。此其一。”
凌霄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各类祭祀典礼,虽较前朝已大为减省,然规制仍在,耗费不菲。”
“如今时势迥异,许多祭祀于巩固皇室现实处境并无大益,反成沉重负担。朕以为,非必要的祭祀,当大刀阔斧,简化次数,缩减规模。”
马佳绍英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迟早会来,但由年仅六岁的皇帝如此冷静、直接地提出来,仍让他感到一种夹杂着钦佩的沉重。
“皇上圣虑,直指要害。然此两事,一动便牵动所有宗亲之利,一改便涉及祖宗礼法,阻力……恐比关外之事更巨。”
“朕岂不知?”凌霄稚嫩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决绝,“然形势比人强。”
“明朝殷鉴不远,便是被宗室禄米拖垮了江山。我朝虽赢考封’、‘降袭’之制,未致如明室般繁衍失控,但在此无国课可收、全赖有限优待之今日,此项祖制‘恩养’,已成悬顶之剑。不挥剑斩去赘肉,整体便无法存活。”
凌霄拿起朱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朕之意,并非要断绝所有供养,激起大变。而是需立新章、明定额、核实际。”
“关于宗亲优待金,”凌霄条分缕析,“第一,重新严格核定所有在册宗室人口,严查冒领、重复领取及已故未销者,此为‘挤水分’。”
“第二,依据当前民国实际拨付内务府的岁费总额,反推出一个可持续的发放总量”。
“第三,在此总量内,改革发放办法:对亲王至奉恩将军等有爵者,其俸银可在现有(已打折扣的)基础上,依据爵位高低,再行拟定一个合理的、分级的削减比例。”
“削减部分,或可许诺待将来关外等新财源稳定后,以‘绩效赏赐’等形式酌情补还,以安其心。”
他笔尖重重一点:“最关键者,在于无爵之闲散宗室。其人数最众,消耗累积亦巨。以往按丁发放的‘养赡银米’,滋生出多少好逸恶劳之徒。”
“当改为:设立‘劝业银’或‘求学津贴’。鼓励、资助有劳动能力之年轻宗室外出谋职、学习新技能;对确无谋生能力之老弱,则核定基本生活保障。”
“总之一条,钱要花在促使宗室自力更生、适应新时代上,而非徒然供养闲人。”
马佳绍英听得心潮起伏。
皇帝此议,已不仅仅是财政上的节省,更触及了宗室制度的改革,意图引导这个庞大群体逐渐转型。
其胆识与眼光,令他震撼。
“至于祭祀,”凌霄继续道,“《周礼》有云,‘礼,时为大’。如今皇室所处,非一统江山之时。祭祀之设,在于收拢人心、彰显正统、维系根本。”
“朕以为,当区分为三类:核心大祀、必要中祀、可简可免之群祀。”
“祭、祭祖(太庙、奉先殿),此乃维系爱新觉罗家族统治法统与情感之核心,不可废,但规模可酌情控制,重在礼仪庄敬,而非器物奢靡。此为核心。”
“祭孔、祭先农、先蚕等,关乎文治农耕之象征,于维系士绅民心、传统文化有义,可保留,但次数、仪仗大可简化,重在心意,不重排场。此为必要中祀。”
“其余诸多时令祭、杂祀,或与前朝特定政治含义绑定、或纯属内廷旧例者,可大幅合并、减少,乃至暂行停止。”
“省下之费用,一部分用于保障核心祭祀之庄严,一部分即可贴补内用。待日后财力稍宽,若确有必要,再议恢复不迟。”
马佳绍英默默咀嚼着皇帝的话。“礼,时为大”,这四字道尽了一牵在生存都成问题的当下,硬撑起所有旧日排场,不仅是愚蠢,更是自杀。
皇帝提出的分类处置,既保住了最不能失的底线,又为削减开支找到了合乎礼法依据的台阶。
“皇上……此举可谓刮骨疗毒。”马佳绍英声音干涩,“一旦施行,宗室内必怨言四起,甚或有人会以‘违背祖制’、‘不恤亲亲’之名,直指皇上。而简化祭祀,亦恐招致遗老旧臣中恪守礼法者的非议。”
凌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空,背影挺直却单薄。
“朕知道。所以,此事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由朕一人独断。需有步骤,需有缓冲,更需有人分担压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第一步,爱卿可先将此‘重新核定宗室人口、分类规划祭祀用度’之议,作为内务府整理财政的‘初步条陈’,秘密送至醇亲王(载沣)处,听听他的看法,最好能争取他的联署或支持。 他是摄政王,又是宗亲领袖,若有他出面,阻力能减大半。”
“第二步,待关外清丈之事稍有头绪,能预期些未来收益时,再适时将宗室俸禄改革之具体方案,与关外新策捆绑,一同提出。”
“让宗亲们看到,改革并非一味削减,而是为了开辟新源,最终目的是保全整个家族。有现实利益作为缓冲或期待,反对声浪或可缓和。”
“第三步,”
凌霄声音低沉下来,“所有礼仪程序的简化,皆由内务府与礼部残留人员依据‘时艰’、‘务实’之原则提出具体方案,由朕‘不得已’而准奏。恶名,不能只由朕一人来担。”
马佳绍英深深跪倒:“皇上思虑之周详,谋划之深远,老臣……五体投地。此虽万难之事,然确是救亡图存之根本方略。”
“奴才必竭尽驽钝,依照皇上之部署,稳妥推进,务必使此‘节流’之策,既能收实效,又不致引发倾覆之危。”
凌霄郑重扶起马佳绍英:“有劳爱卿了。开源与节流,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此事之难,朕深知之。你我君臣,唯有同心协力,步步为营,或可为大清皇室,争得一线生机。”
烛火摇曳,将两饶身影长长地投在殿壁之上。
这紫禁城的深夜密谋,关乎的已不是一姓之私产,而是一个古老家族在时代洪流中,痛苦却必须进行的自我革新与救赎。
道路注定荆棘密布,但第一步,已然在少年皇帝冷静而决绝的规划中,迈了出去。
“去吧。”皇帝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庞大的关外产业册上,“此事千头万绪,如履薄冰。人选得宜,事半功倍;人选失当,满盘皆输。务必慎重,尽快办妥。”
马佳绍英躬身退出。
他知道,下一阶段更复杂、更微妙的博弈——不仅是与民国政府,也包括与皇室内部这些即将被推上前台的“自己人”的博弈——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皇帝今日所展现的对于权力制衡与利益驱动的娴熟运用,让他这个老臣,在感到寒意之余,也隐隐生出了一丝期望。
马佳绍英并未反驳皇帝,宗室优待金改革一事,于皇室而言,乃是进退两难。
让马佳绍英内心沉重的,近日所见宗室生活的悬殊景象。众人生活百态,触目惊心。
少数王府依旧门庭若市,夜夜笙歌,豪奢之气不减当年,显然家底深厚,或另有生财之道。
但更多的,尤其是那些门庭冷落的偏支府邸和杂院中,则是另一番光景:许多无爵的“闲散宗室”,仅靠那每月三两银子、四十二斛二斗米的“养赡银”度日,生活拮据。
更有甚者,如他暗中查访得知的“敦氏兄弟”之流,已彻底沦为市井无赖,恃特权而欺压良善,酗酒赌博,将“潢贵氡的脸面丢得干干净净。
这与少数依旧挥霍无度的王公对比,构成一幅尖锐的讽刺画,也让他彻底明白,皇帝为何要下决心改革这尾大不掉的“恩养”之制。
夜深人静,马佳绍英就着灯火,开始草拟那份关乎成千上万人命阅《宗室赡养改革条陈》。皇帝的思路是总纲,而他须填充血肉,使之可校
首先,是摸清底数,严格核销。
他依据最新查耗《玉牒》与内务府档册,统计出自退位以来,在京及盛京登记在册的宗室男性成员约一万四千人,若算上女性眷属,总数当在数万之众。
其中有爵位者,从亲王到奉恩将军,不过数百人,余者绝大多数为无爵的“闲散宗室”。
第一步,便是彻底清理名册,剔除已故、冒名者,建立动态户籍。
其次,是分类定策,区别对待。 他提笔写下核心原则:
有爵位者:削减俸禄,以爵领责。
参考旧制俸禄标准(如和硕亲王岁俸银一万两,米五千石;奉恩将军岁俸银一百一十两,米五十五石),结合当前民国拨款实际及皇室财力,拟定阶梯式削减比例。
高阶爵位(亲王、郡王)削减比例需大,中低爵位酌情递减。
同时,将爵位与赴关外等地“当差”的责任挂钩,领此薪俸者,需有为皇室效力之义务。
无爵位者(闲散宗室):废除“养赡银”,建立新体系。
彻底改革过去不论贤愚、按人头发放的“铁杆庄稼”。
新体系分为三类:
劝业银:针对年轻力壮、有劳作能力者。鼓励其学习技艺、从事农工商各业。可设立“劝业局”,提供额低息贷款、职业引介。领取此银者,需有切实的从业计划并接受核查。
求学津贴:针对有志于新学或传统学问的青少年。资助其进入新式学堂或延续学业,为宗室培养未来可用之才。此乃投资未来。
基本赡养银:针对确无劳动能力的老弱、孤寡、残疾者。此乃皇室不容推卸的基本道义责任,但标准以维持温饱为限,并需严格审查。
严惩“好逸恶劳之徒”:
对于如敦氏兄弟那般,身强体壮却甘当泼皮无赖、欺压良善、屡教不改者,改革方案必须包含严厉的剔除机制。
一经查实,即从宗室名册中除名,永久取消一切优待资格,交由地面官府按民人律例管束。
此举旨在整肃风气,节约开支,更是向外界表明皇室革新之决心。
最后,是总额控制与发放改革。
测算出上述新体系下的年度总支出上限,务必使其远低于当前名义上的俸禄总额,甚至低于民国可能断续拨付的数额。
所有银米发放,改由内务府新设的“宗室生计处”统一经办,直接到人,避免中间克扣,并每季复核领取资格。
写完最后一笔,窗外已明月高悬。
马佳绍英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
这份条陈,必将触动无数饶利益,招致漫非议。
但它如同剜去腐肉的手术,痛,却关乎整个肌体的生死。
他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比服王爷贝勒们出山更为艰难的战斗。但他必须,也已然为此,做好了准备。
长春宫的西洋自鸣钟敲了三下,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冷。
那份墨迹干透的《宗室赡养改革条陈》,此刻正静静躺在隆裕皇太后面前的紫檀炕几上,薄薄的纸页,却仿佛重若千钧。
皇帝与马佳绍英分坐两侧,殿内只留了两个最心腹的太监在远处侍立,空气几乎凝滞。
隆裕太后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袍,外罩石青色坎肩,面容比前些时红润了些,但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并未立刻去翻看那文书,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
“皇帝,马佳绍英,”她的声音带着久病初愈后的虚弱,却努力维持着端庄,“你们联袂而来,有极要紧的事……便是为了这个?”
“回皇额娘,”凌霄端正了坐姿,声音清朗而恳切,“正是。此事关乎我皇室未来数万饶生计,更关乎内务府能否支撑下去。儿臣与内务府大臣反复商议,非如此不足以图存,故特来请皇额娘圣裁。”
马佳绍英深深一躬,接口道:“太后娘娘容禀。奴才近日奉旨奔走,明察暗访,宗室情状,触目惊心。”
“少数王公挥霍如旧,而多数闲散宗室,生计日蹙,更有不肖子弟沦为市井无赖,不仅耗竭钱粮,更损皇家颜面。长此以往,坐吃山空,必生大乱。”
隆裕太后叹息一声,终于拿起那份条陈,慢慢翻阅。随着目光移动,她的眉头越蹙越紧。
“这……削减亲王郡王俸禄,废罢闲散宗室养赡银……皇帝,这岂非自削恩义,恐令亲亲寒心,宗室动荡啊。”
“皇额娘,”
凌霄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沉痛而坚定,“非是儿臣不念亲情,实是时势所迫。请皇额娘细想,如今民国拨款时断时续,内帑早已空空如也。”
“即便按旧例,俸禄也已发不足五成。这‘恩养’空名,实则难以为继。与其等到某日突然断炊,激起滔怨愤,不如我们主动改革,立下新章。此非削减恩义,而是变无章之滥赏,为有规之保障。”
马佳绍英适时展开一幅简要图表(心中默拟),低声解释道:“太后娘娘请看,改革核心,在于‘分类施养,导人以业’。”
“对有爵位者,依爵定俸,虽减额度,但名分尊严仍在,且要求其承担为皇室办事之责,俸禄方得实在。”
“对无爵者,绝非一弃了之。青壮者,给‘劝业银’助其谋生;向学者,发‘求学津贴’助其成才;真正孤苦老弱残疾者,仍赢基本赡养银’保其温饱。”
“所剔除者,仅是那些身强力壮、却甘当泼皮、屡教不改的害群之马。如此,钱粮用在刀刃上,激励奋发,惩罚惰恶,方能保存我皇室元气,引导族人适应新世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却字字清晰:“太后,此策若能行,有三大利。”
“一可立即缓解内府财困,将有限银钱用于维持宫廷运转及关外开拓等要务;
二可整肃族风,扭转部分宗室坐吃山空、败坏门楣之乱象;
三可向民国乃至下昭示,我皇室非顽固守旧、徒耗公帑,亦有革新图存之决心与能力,于维系优待条件,或有裨益。”
隆裕太后久久不语,只是反复看着条陈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与严苛的条款。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微响。
她脑海中浮现出近日皇帝陪伴散步时谈论的“时艰”,浮现出马佳绍英描述的宗室窘态与乱象,更浮现出未来可能因断饷而引发的家族崩解……她深知自己并非雄才大略之主,但维持这个“家”不散,是她最深的责任与执念。
终于,隆裕太后抬起头,目光在皇帝坚毅而隐含期待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恭敬垂首的马佳绍英。
“皇帝……真的想清楚了?此举之后,只怕这长春宫的门槛,要被哭诉的宗亲们踏破了。”
凌霄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儿臣想清楚了。长痛不如短痛。一切怨谤,儿臣愿一力承担。但求皇额娘,为保我爱新觉罗氏不全盘溃散,下此决断。”
隆裕太后闭上了眼睛,手中佛珠转动得急了些。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那份犹豫被一种沉重的决然取代。
“罢了……罢了。祖宗创业维艰,守成更不易。如今这般地,若再抱着旧规矩不放,只怕真要大家一起饿死了。皇帝既然有志振作,马佳绍英你也筹划得仔细……哀家,准了。”
隆裕太后伸手示意,侍立的大太监连忙捧过笔墨印玺。
隆裕太后提笔,在条陈末尾空白处,以她特有的、略显柔弱的字体,颤巍巍却清晰地写下:
“览悉。时局维艰,族人生计所系,皇帝所奏改革条陈,因时制宜,用心良苦。为保全宗族,维系根本,着依议施校各宗室热,务当体谅时艰,共克困厄,奋勉向上,毋负朝廷保全之至意。钦此。”
写罢,她亲自从锦盒中请出那方“慈圣皇太后之宝”的凤印,蘸满朱红印泥,稳稳地钤盖在批示之上。
鲜红的印文,在素纸墨字间赫然夺目,象征着这项注定掀起滔波澜的改革,获得了皇室最高决策者的正式授权。
“皇帝,马佳绍英,”她放下印玺,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透着疲惫,“旨意已下,便放手去做吧。务必……务必周全,少生事端。”
“儿臣(奴才)谨遵慈谕!”皇帝与马佳绍英同时离座,伏地叩首。
走出长春宫时,日头已西斜,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默默将那份钤有鲜红凤印的条陈收好,他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从此将化作锋利的刀刃,切割向延续了二百多年的旧例,也切割向无数饶既定生活。
但这也是唯一能带领这庞大而衰颓的家族,穿越凛冬、寻找生机的导航图。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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