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坚定而单调,专列驶离北京站已有一个时辰。
上午九点过的阳光透过会议车厢宽敞的玻璃窗,洒在一张张年轻而严肃的面孔上。
车厢内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新印刷文件的油墨味、呢料大衣的樟脑味,以及一种压抑着的、近乎亢奋的专注。
这里是新任东北土地清丈局总督办张震,临时召集的全体随行人员会议。
张震站在车厢前端,并未穿日常的长袍马褂,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身形挺拔。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近三十名同僚,这些人多是昨日他凭借总统府紧急授权,从国务院、内务、财政、农商、教育各部及附属机构职硬抽调”出来的骨干。
张震手中没有讲稿,开口时声音清晰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位同仁。”
他开口道,“专列已出京,前路便是关外。在抵达奉、散入三省之前,有些话,必须与诸位交底。”
他顿了顿,仿佛在审视每一双眼睛,“我为何力排众议,执意从各新式机关抽调诸位,而非沿用前清旧有户部、工部乃至地方衙门的熟手?诸位心中,想必各有思量。”
车厢内落针可闻,只有车轮的轰鸣作为背景。
“在座诸君,一半以上曾负笈海外,或东渡日本,或远赴欧美。另一半,亦毕业于京师大学堂及各省高等学堂,系统接受新学。”
张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剖析般的锐利,“你们通晓的,不仅是测绘、会计、法律、农林之学。你们见识过现代国家的治理逻辑,理解产权清晰、赋税公平、行政高效对于国族复兴意味着什么。
津试点的成功,不是魔术,正是这套现代理政逻辑的初步兑现——清理隐田,增加税基;打击豪强,伸张公权;安置流民,稳固秩序。”
他的话语开始触及核心:“而我们要避开的,正是那些虽熟稔旧日钱粮刑名,却深陷于前清官僚网络、与地方士绅盘根错节、思维仍停留在‘千里为官只为财’与‘人情大于王法’的旧式官吏。”
“土地清丈,丈量的不仅是土地,更是利益,是权力,是千百年的积弊。
“我们的人,必须是‘新’的,从思想到手脚,都必须新!”
张震目光灼灼,“我们的立场,必须也只能是国家的立场,是共和的立场,是依据《东三省土地清丈暂行大纲》行事的立场。”
“诸位切不可冉了关外,心思却还留在某位乡绅的酒席、某位老爷的账房里,甚至生出恻隐之心,成了新政的阻力!”
这番话如冷水溅入热油,在众人心中激起波澜。
他们中许多人,确实怀抱建设新国家的理想,对旧官僚体系的颟顸腐败深恶痛绝。
张震的直言不讳,与其是警告,不如是将他们心中模糊的使命感点燃并凝聚起来。
“你们都已细读过《暂行大纲》。”
张震继续道,“其核心,无非‘确权、归公、实边、裕课’八字。但纸上章程,落到黑土地上,会遭遇什么?
在津的经验,我们见识霖方士绅的软磨硬抗,见识了旧胥吏的阳奉阴违。
关外情势,只会更复杂十倍!
日俄势力交错,地方将领坐大,蒙旗王公、山林把头、金矿掌柜……无不各有地盘。硬碰硬,绝非上策。”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此行策略的关键。
“破局之处何在?恰恰在于那些看似最麻烦,实则可能成为最佳助力的——逊清皇室资产。”
他看到有些人眼中露出疑惑,便加以解释,“皇室主动请求配合清丈,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他们欲借我之力,清理其无法控制的庄头蛀虫,变虚产为实利。
而我等,则正可借‘维护优待条件、处理皇室产业’这面无可指摘的旗帜,作为切入关外土地乱局的楔子与突破口。”
张震走到悬挂的东北草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奉、吉林、黑龙江几个主要节点。
“我们抵达后,将迅速分赴三省,建立省局。
首要任务,并非全面铺开,而是在逊清皇室人员抵达后,在他们的配合下,选择几处皇室庄田,尤其是那些庄头恶名昭着、民怨较大、产权相对清晰的,作为示范清丈区。
以雷霆之势,依据《大纲》与皇室提供的新册,厘清界址,惩处恶霸,追缴侵占。
此举一石三鸟:一则可向下昭示民国政府推行新政、惩奸除恶之决心,收取民心;
二则可与皇室代表(据悉他们已北上)建立实质性合作,将此‘配合’坐实,并从中摸索与旧势力交涉的经验;
三则,以此为范例,震慑其他观望的地方势力——连皇室产业我们都依法清丈了,何况尔等?”
车厢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这策略跳出隶纯的技术与行政层面,充满了政治智慧。
“至于具体工作,”张震语气恢复沉稳。
“津赵秉文局长已回电,最迟三后日,首批百余名熟练测绘技术人员将携带更多器材,乘后续列车赶上我们。
各省局成立后,立即就地招募略识文字、身体健康的青年,由津来的技术骨干紧急培训,充任测量员、记录员。
工具器械,本列已载足首批之需。
我们要的,是一支能快速展开、纪律严明、技术过硬,且与地方利益瓜葛最浅的土地丈量队伍。”
张震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沉重而充满期许:“诸位,此行非比寻常。我们携带的不仅是测绘仪器,更是民国中央政府重塑东北统治根基、开辟崭新税源、巩固边疆的国策利器。
我们所面对的,将是温情脉脉的乡谊请托,将是冷冰冰的地方阻挠,甚至可能是难以预见的危险。
但切记,我们背后是袁大总统与中央政府的决心,我们手中是共和法理与《暂行大纲》。
我们的目标清晰——为民国,在关外黑土地上,建立起第一套清晰、公平、可稽的现代地籍。”
“望诸君同心戮力,勿负所学,勿负此新时代!”
话音落下,车厢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坚定而克制的掌声。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已经被一种参与开创历史的激动取代。
他们知道,火车正载着他们,驶向的不仅是一片广袤的土地,更是一场关乎国家新生与个人抱负的宏大实验。
而张震的一席话,已为这场实验定下了冷峻而清晰的基调。
张震在火车会议车厢内的讲话余音未散,车厢内的气氛已从激昂的思想动员,转入更为务实、甚至略显冰冷的战略部署阶段。
灯光下,巨大的东北三省草图被再次展开,张震手持红蓝铅笔,与几位核心助手——多是他在各部抽调时便看中的干练之才——围图而立,开始了精密的人员分派与行动规划。
一、 人员分派与带队人选
“人手有限,须用在刀刃上,更要形成互相支撑的三角体系。”
张震用蓝笔圈出奉、吉林、黑龙江三省省会。“我们总员额三十六人,除总局留三人于奉统筹、联络、后勤及应对突发,其余三十三人分赴三省。”
奉清丈局(总局驻地,亦为重点):分配十四人,由张震亲自兼任总办,副手为留学英国专攻经济法的参事周予仁。
奉局面最复杂,利益最集中,必须有最强阵容坐镇。
吉林清丈局,分配十一人,总办由原农商部司员、曾参与直隶农垦调查的主事吴念孙担任。
吴通晓农林且性格坚韧,需应对吉林林矿、渔猎利益的复杂纠葛。
黑龙江清丈局分配八人,总办为工程出身、曾勘测过京张铁路部分路段的技正沈葆真。
江省以荒原垦殖为重,需要懂工程规划和吃苦耐劳的负责人。
“各局内部,必须设规划审核、技术测量、行政文牍三科,人员按专长填充。技术科骨干,暂由我们中间有测绘背景的同仁充任,待津技工抵达后,再行充实并培训本地人员。”张震强调。
二、 与地方政府合作的“三方共赢”框架
“与各省政府合作,是成败关键。原则是:明依中央,暗借其力,巧用皇室。” 张震阐述其策略:
对地方(以奉为例):“我们需明确向赵都督表态:清丈目标是增加国家税基,省府财政自然水涨船高。
操作上,可承诺将初期清丈重点放在‘清理历史遗留问题’上,如皇室庄田、无主荒地、旗地纠纷。
对于地方士绅‘确有凭证’的产业,初期以‘登记核实’为主,暂缓触及核心,换取省府在治安、人力、资料上的实质性支持。
同时,暗示可将部分清丈出的边远官地、或赎买皇室土地所得款项,协商留成部分用于地方建设或弥补其‘协调成本’。”
至于对逊清皇室:“皇室督办人员载泽,载涛等戎奉后,我们应迅速接洽,确立联合办公机制。
以‘依法保障其合法权益、协助其清理门户’为名,将其提供的‘问题庄田’名单作为我们首批行动目标。
此举一可兑现‘配合’承诺,二可借惩办恶霸庄头立威收买民心,三可向地方展示中央执行政策的决心和皇室‘合作’的范例,迫使其他势力重新评估对抗成本。”
要对中央利益确立保障:“所有清丈结果、地籍档案,最终解释权与最高裁决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清丈总局手郑
与地方、皇室的任何‘谅解’或‘协商’,都需形成纪要,由清丈总局核准。
最终目标,是建立一套中央可查询、可稽耗东北地籍总账。”
三、 筹建地方清丈局的“麻烦”与对策
众人对此展开激烈讨论,预判困难:
地方政府行政阻挠,省政府虽在此前表明积极配合推行土地清丈政策,但也有可能拖延提供历史档册、户籍资料,或是在办公场地、物资配给上设置障碍。
所言有理,不可掉以轻心,轻信地方政府官员。
由张震亲自持总统府及国务院公文,与都督交涉,要求其指定专门对接官员与通道。
同时,准备启动经费,必要时自行租赁办公场所,采购必需品,保持行动独立性。
人才选拔与渗透,地方势力可能推荐亲信或安插眼线进入清丈局,或拉拢、腐化新招募的低级员役。
要制定严苛的公开招考与背景审查制度。
技术岗位,必须通过测绘、算学考试;
文牍岗位,需考法律、公文。
尤其注重审查其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严防与本地豪绅、旧官僚体系有密切关联者混入。
初期核心岗位,坚持由中央带来的人员担任。
可能遭遇安全威胁,偏远地区清丈可能遭遇地主武装恐吓、流氓滋扰,甚至不明身份者的暴力对抗。
进行正式土地清丈前,事前必须取得省府警务部门的书面安保承诺与协同方案。
重要外勤队伍,需有警察或可靠护卫随校与当地驻军建立沟通渠道,以备不测。
同时,加强舆论宣传,将清丈与“国策”、“民生”、“惩恶”挂钩,争取道义支持。
技术掣肘与效率:本地招募的测量员培训需时,可能影响进度。
只等津技术测量人员抵达后,制定 “以老带新,边干边学”的速成方案。
津技工抵达后,立即编成数个技术组,每组带若干本地学员,在实战中教学。
初期选择地形相对简单、权属争议较的皇室庄田进行实操演练,积累经验与信心。
四、 进度标准与最终定案
经过数时近乎争吵的详细推演,一份《东三省土地清丈局地方分局筹建与初期工作进度标准》终于拟定:
各自抵达三省首府后三日内,完成与省府正式对接,落实办公地点、后勤支持、初步资料获取渠道。与抵达的皇室代表建立联系机制。
抵达后七日内,完成本地科员(文书、核算等)的公开招考与初审。技术测量队骨干(津人员)完成对本局抽调技术员的再培训。
抵达后十日内,在省府与皇室代表参与下,共同选定并公布首批(2-3处)示范清丈的皇室庄田,完成前期宣传与动员。
抵达后十五日内,首批示范清丈必须实地开工。同时,开始大规模招募培训本地测绘学员。
一个月内:各省局需完成对辖区内至少五处重点复杂区域(含皇室、无主、争议地)的初步摸底与方案制定,并开始将清丈范围谨慎向非皇室资产拓展。
“记住,”张震在会议最后,目光扫过每一位即将独当一面的负责人,“我们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建立新秩序的。合作是为了减少阻力,共赢是为了巩固成果。
一切行动,最终都要服务于为民国厘清这片土地的根本目标。过程中可以灵活,但底线绝不能失守。”
火车继续向北飞驰,车窗外的高升的太阳依旧炽热,如同此时会议车厢内众饶心情。
车厢内沐浴在阳光下,这群年轻的“中央大员”们,心中那份理想主义的热情,已被一套复杂、冷峻甚至有些无情的行动方案所包裹、所指引。
他们知道,抵达奉之后,真正的考验,将是把这纸上的精密规划,一寸一寸地,刻进那片广袤而充满敌意的黑土地里。
民国元年(1912年)七月二十三日,清晨七时许,色已然光大亮,津奉铁路奉火车站已被一种不同寻常的肃静气氛所笼罩。
月台提前净空,寻常旅客被引导至其他区域,只有一队身着黑色警察制服、佩戴白袖章的省警务处警察,以及数名穿着深色长袍马褂的省政府文员,在清晨与煤烟混合的空气中静静等候。
汽笛长鸣,喷吐着浓烟的火车头缓缓拖拽着专列驶入站台,最终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张震第一个步下火车,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略带关外特有的清冽。
他身后,清丈局的近几十名官员、技术员依序下车,许多人脸上还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神中更多是初到重任之地的谨慎与观察。
奉省民政司使张元奇(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两撇细胡须的老年人)与巡警局长(身材敦实,目光锐利)立即迎上前来。
民政司使张元奇拱手为礼,脸上是标准得体的官方笑容:“张总督办一路辛苦!卑职奉省民政司使张元奇,这位是巡警局长,奉赵都督之命,特在此迎候中央各位莅临奉。”
张震还礼,态度不卑不亢:“有劳民政司长、巡警局长亲迎。张某奉命而来,诸多事务,还需地方诸位鼎力支持。”
“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张元奇连连点头,侧身引路。
“各位车马劳顿,住处已安排妥当。就在城内大西关的‘辽东旅馆’及相邻几处客栈,虽比不得京中舒适,也算洁净方便,距省府衙门亦近。
饮食起居一应杂务,省府已派专人料理,务使各位无后顾之忧。”
巡警局长则言简意赅地补充:“治安方面,请张总督办与各位同仁放心。旅馆及各位日常活动区域,均已加派岗哨与巡逻,确保无虞。”
安排井井有条,客气周到,完全符合官场迎接中央大员的规矩,甚至略显殷勤。
但在这份周到的背后,张震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妙的距离釜—那是地方实力派面对中央空降势力时,本能的一种审视与戒备,被严密的礼仪包裹着。
简单的交接在晨光中完成。
张震登上为他准备的马车,透过车窗,望向渐渐苏醒的奉城。
街道比北京宽阔,洋式建筑与中式铺面混杂,空气中飘着豆油、煤炭和远方田野的气息。
这座东北第一重镇,平静的表象下,正因他们的到来而暗流涌动。
明日的省府之会,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思路,准备面对那位以精明干练、深谙关外情势着称的前清能臣、现任民国奉都督——赵尔巽。
随行人员开始在内务司职员引导下,分批登上等候的马车,前往驻地。
行李辎重,特别是那些装着测量仪器和文件的箱子,则有专人负责搬运、看管。
“张总督办,”周司长待大部分人员离开后,才再次对张震开口,语气更为正式些。
“赵都督知各位旅途疲惫,特意吩咐,今日请各位在旅馆安心休整,消除乏累。
明日辰时三刻(约上午般),都督将在省府议事厅正式设茶会,为各位接风,并与总督办晤谈清丈事宜具体步骤。
不知……总督办意下如何?”
这是一个符合惯例的安排,既给了中央人员休息调整的时间,也给霖方上最后准备和观望的空间。
张震心知肚明,这“休整”一日,恐怕奉城内各方势力都会加紧活动,打探他们这批“京官”的虚实。
“客随主便,一切听从赵都督安排。”张震微笑颔首,“明日张某必准时赴约,聆听赵都督指教。”
“指教不敢当,共商国是尔。”民政司长笑容不变。
“那今日便不多打扰了。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旅馆经理或联络卑职派去的办事员即可。
晚间,省府会在旅馆略备薄宴,为各位洗尘,还望赏光。”
“就有劳司长安排了,我等必定如期而至。”
随后两人各汇交眼神,各自心照不宣,在辽东旅馆寻了一间僻静的会客室,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审慎与机锋。
奉省民政司长张元奇代表省政府安顿好众人,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以“商议明日安排细节”为名,与张震进行了一场短暂却至关重要的非正式会晤。
窗户紧闭,只留他们二人与一名作记录的书记官(实为张震的亲信随员)。
“张总督办年轻有为,受大总统重托,亲临关外推行新政,实乃奉之幸,东北之福啊。”
张元奇端起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着浮叶,笑容和煦如春风,话语更是标准的官场逢迎开场。
张震微微欠身,同样报以礼节性的微笑:“张司长过誉了。震乃奉命办事,初来乍到,于关外情势可谓两眼一抹黑。
此番清丈大计,成败全赖地方鼎力支持。赵都督坐镇奉,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日后还需都督与张司长不吝指点迷津。”
“指点不敢当,配合乃是本分。”
张元奇放下茶碗,语气转为适度郑重,“不瞒总督办,自接到中央明令与策略,赵都督便极为重视,连日召集我等商议。
省府上下,共识明确:土地清丈,确为整饬财政、廓清积弊、充实国库之国策要政,于国于民,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奉省定当全力以赴,襄赞中央,共成此事。” 他的话掷地有声,立场鲜明得无可挑剔。
张震点头,顺势深入:“有张司长此言,震心甚安。
不知省府方面,对于清丈条款,尤其是涉及产权确认、无主地处置、赎买程序等,
可有具体实施细则的构想?或是在执行层面,预见到哪些亟待厘清之处?我等也好提前筹谋,与省府协同。”
张元奇的回答如同抹了油的琉璃球,圆滑无比:“实施细则,省府正在加紧研拟,总的原则自然是严格遵循中央大纲精神。至于具体问题嘛,”
他略作沉吟,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关外情况特殊,历史遗留问题盘根错节。
譬如一些蒙旗地界、前清围场遗地、乃至与日俄铁路附属地毗邻区域的权属,非一时能彻底厘清。
省府之意,是稳妥为先,分步推进。可先选取情势相对明朗、阻力较的区域作为试点,积累经验,再图全面展开。
不知总督办意下如何?”
这番话,表面是支持,是商量,实则暗藏玄机。
“严格遵循”是套话,“情况特殊”是伏笔,“稳妥为先,分步推进”则是典型的地方拖延与软化策略,意在控制清丈的范围、节奏与力度。
张震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反而表示赞同:“张司长思虑周详,稳妥推进确是正理。不知省府属意,先从何处试点为宜?”
张元奇早有准备,立即接口:“赵都督与我等议过,觉得可从省城周边及铁路沿线州县开始。
这些地方,政令通达,民智稍开,且……嗯,各类土地权属相对而言,较他处清晰一些。
便于快速打开局面,树立典范。”
他特意强调“权属相对清晰”,潜台词是避开那些真正复杂、利益纠缠最深的区域,尤其是地方实力派的核心地盘。
张震顺着他的话头,却悄然将方向引向己方预设的突破口:“张司长高见。震在京时,亦闻逊清皇室为表支持民国、共维大局之诚意,已主动整理其关外产业册籍,并派员前来,意欲配合清丈。
其庄田遍布各地,若择其几处管理混乱、民怨较大者,作为首批清丈试点,既彰显国府依法办事、不避权贵之决心,又可借清理皇室积弊之机,迅速切入,事半功倍。
不知省府以为可行否?”
张元奇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皇室主动跳出来当“样板”,这倒是省了许多服地方士绅的麻烦,也能转移不少矛盾视线。
他略作思考,缓缓道:“皇室深明大义,主动配合,实乃佳话。省府对此乐观其成。
具体选择哪几处庄田,如何协同办理,还需与皇室所派人员抵达后,三方共同细致商议,务求程序严谨,结果服众。”
他再次强调“程序严谨”,是为后续可能的“协商”预留空间,确保省府在具体操作中保有影响力和调整余地。
“这是自然。”
张震微笑,知道对方已初步接受了这个切入点,“一切皆需依法依规,共同商议。
震此番带来的人员,多系新学出身,于地方人情或有生疏,但于法理技术,必当恪尽职守。
日后还需荣司长多加提点,勿使我等书生之见,与地方实情有所隔阂。”
“总督办言重了。新学之士,见识高远,正是推行新政所需。地方上若有不解或阻滞之处,”
张元奇笑容可掬地保证,“省府定当尽力协调疏导,确保中央政令畅通无阻。”
至此,这场试探性的会晤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融洽”气氛中接近尾声。
双方都亮明了大方向上的“支持”态度,也都在言辞间划下了模糊但彼此意会的底线。
中央要推行,但需考虑地方“特殊”;地方要配合,但求“稳妥”、“分步”。
皇室资产成了双方都可接受、也都有所图谋的初始切入点和缓冲带。
没有激烈的争论,没有表面的冲突,只有言语间的机锋往来与立场微露。
张元奇起身告辞,礼节周到。
张震送至门口,目送其离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回到屋内,对那名担任记录的随员低声道:“都记下了?滴水不漏,绵里藏针。真正的难关,在明日见过赵都督之后,更在出了奉城之后。”
他知道,与张元奇这番看似和谐的“一唱一和”,仅仅是漫长博弈的一个序曲。
明日面对赵尔巽,以及后续深入黑土地时,那些藏在“特殊情况”和“稳妥推进”背后的真正较量,才会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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