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亲王载沣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案上那叠崭新的地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纸张,落在了更深远、也更棘手的困境之上。
王、赵二人信中揭示的“管理真空”,如同一道猝然裂开的深渊,横亘在刚刚完成产权确认的皇庄与可预见的未来之间。
清理蛀虫带来的短暂快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现实压力。
他深知内务府的痼疾。
以往那种依赖委派庄头、指定种植、严格管控佃户的模式,在承平时期或可勉强运转,但于今日时局,尤其是在刚刚经历大规模清洗、基层管理几近瘫痪的现状下,已然彻底失灵。
忠诚可靠与经济运营能力,这两种特质在旧式内务府体系下往往难以兼得,而今却成为支撑这些皇庄存续的必须。
他尝试向外寻求解法,命王忠接触怡和、礼德等洋行经理,探询西方庄园经济模式,甚至希望能延请一位既懂西洋经济学又通晓土地经营的洋教士作为顾问,然而至今音信杳然。
外援难期,只能反求诸己。
“若仅是对内务府旧制修修补补,无非换汤不换药,终是治标不治本。” 载沣心中暗忖,眉头锁得更紧。
他何尝不想进行更彻底的改革?
然而,土地是皇室眼下最核心、最实在的资产根基,在未找到可靠的新财源与立足点之前,任何动摇这一根本的举措都需慎之又慎。
皇帝的“土地赎买”提议固然有革新气象,但涉及评估每一块皇庄土地的“厚薄优劣”,以决定“舍”与“保”,这需要极其精细的勘察、专业的评估以及果断的魄力,绝非旦夕可成。
在人才匮乏、时间紧迫的当下,贸然推行恐生混乱。
沉思良久,载沣的思绪渐渐聚焦到一个相对务实、且能部分解决眼前危机的过渡性方案上——将此前已有考虑、但未及推行的“永佃制”改革,提前、有限度地实施。
现行皇庄制度下,佃农户籍被束缚于皇庄,对土地并无永佃权,生杀予夺很大程度上系于庄头管事之手,这既导致佃户缺乏改良土地的积极性,也使得皇室(内务府)必须承担巨大的直接管理成本与风险(如庄头贪墨)。
而“永佃制”(即佃户拥有长期甚至永久耕种权,地主主要收取相对固定的地租,不过多干涉具体生产)虽在南方某些地区已见式微(落后的生产方式),但其核心理念——“土地所有权与耕作权相对分离,以稳定租佃关系换取管理成本降低与生产积极性提高”——恰恰可以应对皇庄的当前困局(对皇庄而言确实有相当进步性)。
载沣的思路逐渐清晰:在那些庄头已被清理、管理瘫痪的皇庄,可试行推广经过改良的“永佃制”或长期租佃契约。
具体而言就是确认佃权,承认现有佃户对其所耕种土地的长期(如二十年、三十年)或永久耕作权,颁发相应凭据,允许在家族内继尝转让(需向皇庄管理机构报备),但土地最终所有权仍明确归于皇室。
固定租额,根据土地肥瘠、水利条件,制定相对合理、稳定的年地租额,或采用分成租但明确比例,写入契约,避免随意加租。
放松管制,除保留必要的统筹规划(如大型水利)权外,允许佃户在遵守基本轮作、不破坏地力的前提下,自主决定种植作物,以适应市场,提高收益。
必须简化机构,皇室(内务府)在这些皇庄的管理机构,职能可大幅简化,主要负责地租收缴、契约管理、纠纷调解及必要的基础设施维护,从而大幅削减管理层次与成本。
“此举虽不能根本解决土地制度的深层矛盾,” 载沣掂量着,“但至少能在短期内迅速稳定佃户人心,恢复农业生产,同时极大减轻内务府因缺乏可靠管理人员而面临的直接运营压力。”
“将具体生产决策权下放,激发佃户积极性,或许反能增加土地产出与租税稳定性。”
然而,推行任何土地政策,都需顾及皇室在民间的声誉与威望。
载沣尤其警醒:“如今皇室地位尴尬,身处民国,更需收买人心,不能太过引起民国政府警觉,而非制造对立。” 因此,在制定具体章程时,载沣告诫自己必须把握分寸。
租额必须合理,需参考当地通行租率,甚至可略低于平均水平,以示皇室“体恤下情”,绝不可借机盘剥,重蹈被清理庄头之覆辙。
过程必须公正,与佃户们的契约签订需公开透明,解释清楚,避免胥吏从中舞弊,损害佃户权益,引发新的民怨。
处置必须灵活,对于部分确实贫瘠、管理成本过高的边缘地块,甚至可考虑以较低价格“赎买”给佃户(类似皇帝提议的范围试行),既彻底剥离不良资产,减少负担,又能赢得“恩典”之名。
“该舍则舍,只要不是核心的、连片的优质土地,必须果断减少管理负担。”
载沣最终下定决心,“但核心资产必须牢牢握在手中,这是底线。当前要务,是以‘永佃’或长期租佃稳住大局,恢复秩序,同时用追回的二十余万两赃款,优先改善那些核心皇庄的水利、种子等基础,提升其价值。”
“待郑家庄皇庄工厂建成,培养出一些懂得新式管理的人才,或找到合适的洋顾问,再图更深远的改革不迟。”
载沣铺开纸笔,开始草拟给王文韶、赵启明的指令,将这番深思熟虑后的过渡性策略,转化为具体可操作的章程要点。
夜色已深,但思路既明,笔下便不再迟疑。这或许不是最完美的方案,但却是立足现实、权衡利弊后,最能解燃眉之急、并为未来可能的更大变革预留空间的务实选择。
爱新觉罗家的土地,正在以一种被迫而又审慎的方式,尝试着与新的时代节奏接轨。
但考虑到每一个皇庄的现实地租问题,自己可不能轻易下结论。
载沣将王文韶、赵启明关于管理危机的禀报暂且搁置一旁,书写了一半的信纸搁置在桌案上并未急于下笔回复。
他知道,任何章程的制定都必须基于对实际情况最精确的掌握。
此刻,他更需要的是冷静的梳理与清晰的判断。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叠刚刚送来、墨迹与印色尚新的民国制式地契上。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产权确认的象征,而是当作一份份亟待解读的“资产清单”。他命人将灯火拨得更亮些,一份份仔细审阅起来。
地契上铅印的表格内容,此刻成了他决策的重要依据:
皇庄位置坐落,详细至区、村、图、圩,让他能清晰定位每一处皇庄在津地理网络中的位置。
皇庄地目与等则,“水田一等地”、“旱田二等地”、“沙碱地”、“河滩地”……这些官方勘定的等级,虽不免粗略,却是评估土地“肥力厚薄”最直接的参考。
每份皇庄大面积,精确到亩、分、厘,结合等级,便能大致估算出其产出潜力与价值。
详细的四至边界,勾勒出地块的形状与周边关系,有助于判断其是否成片、便于管理,或是零散插花、治理成本高昂。
载沣提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分门别类。
他依据地契信息,结合自己对华北农业的常识(虽不躬耕,但作为顶级贵族,对田产的基本认知还是有的),以及此前巡视郑家庄数个皇庄等地时留下的印象,尝试做出初步判断:
一类:上好的土地。
多位于海河、子牙河等主要河流沿岸或支流灌溉便利之处,地目多为“水田一等地”或“旱田二等地”(实际水源尚可),面积较大且往往连片,土质经描述或可推断为较肥沃。
这类土地是皇庄的核心优质资产,产出稳定,租赋有保障,且往往地理位置重要。
二类:稍差的土地。
包括部分灌溉不便的旱田、土质较为贫瘠的坡地、或面积过过于零散的地块。
地契上可能标注为“旱田三等地”或带影沙”、“碱”等字眼。这类土地管理成本相对较高,产出有限且不稳定。
随着分类渐趋清晰,载沣的思路也越发明确。
对于第一类上好土地,他的策略是坚决保留,并尝试推行改良的“永佃制”。
具体而言:在这些皇庄,可向佃户颁发长期(如三十年以上)耕作权凭证,租额则在民国政府根据清丈结果确定的田赋(粮税)基础上,只增加一二成作为皇室的地租。
“赋”是交给国家的税,“租”是交给地主(皇室)的使用费。只加一二成,既明确了皇室的所有者权益,又远低于旧时庄头可能盘剥的额度,意在示惠于民,稳定人心,同时确保这些优质资产能持续产生稳定收益。
他打算,就从已经初步整顿、自己亲自坐镇的郑家庄附近数个皇庄开始试行,积累经验,再逐步推广。
然而,对于第二类稍差的土地,保留的价值与需要投入的管理成本相比,可能就不甚划算。
他想到了皇帝书信中提及的“土地赎买”思路,觉得可以在此类土地上谨慎试校
但这“赎买”具体该如何操作?如何定价?如何确保过程公平,不致损害皇室本就脆弱的声誉,反而能树立“仁义”、“顺应时势”的形象?
“此事非同可,”载沣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定价高了,佃户无力承受,形同虚设,反遭怨怼;定价低了,皇室资产流失,亦非所愿。且需防止经办胥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败坏皇室名声。”
他深知,在皇室权威大不如前的当下,任何涉及土地产权变更的举动,都必须格外透明、公正,甚至要显出些许“让利与民”的姿态,方能收买人心,避免授人以柄。
反复思量后,载沣意识到,仅凭地契上的有限信息和自己的推断,远不足以制定出稳妥的赎买规则。
他需要更具体的数据,需要了解这些“稍差土地”在当地的实际产出价值、佃户的承受能力、以及周边类似土地的交易行情。
“看来,必须实地详察,精细算。” 载沣做出了决定。他扬声唤来门外候命的随从:“去请两位账房先生明日一早过来。本王有要事相商。”
他打算,明日便召集那两位跟随自己来到郑家庄、办事得力且对数字敏感的账房先生。
载沣将向他们明自己的初步分类与构想,然后派他们(或许还需带上熟悉田亩的司匠),持着这些新地契,对津地界内那些被初步划为“稍差”等级的皇庄土地,进行一番实地考察与评估。
重点核实土地的实际状况、产出水平、佃户耕作情况,并秘密探访当地土地买卖的市价行情。
唯有基于这些一手信息,才能制定出既不至于让皇室吃亏、又能让佃户看到实惠、同时经得起舆论审视的“土地赎买”具体规则,如赎买价格(是一次性买断还是分期)、优先购买权设定、过户程序等。
烛火跳跃,映照着载沣沉思的面容。
他正在尝试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细化的资产管理与处置方式,来应对皇室田产面临的巨大挑战。
每一步都需权衡利弊,顾及名声,这远比他监督工厂工地更加劳心费力。
但为了在这新时代保住皇室的根基,他别无选择,只能谨慎前校
地契上的文字,将在他手中,逐渐转化为一系列影响成千上万户佃农命运、也关系皇室未来的具体政策。
次日清晨,露水未曦,醇亲王载沣便已将给王文韶、赵启明的回信封缄妥当。
信中概要阐述了他对当前皇庄管理危机的初步判断,并指令二人:一、先行安抚各无庄头管事的皇庄佃户,明确宣布将推行新章,概不减租承诺有效,以稳人心;
二、暂以追回赃款之部分,垫支各庄最急迫之水利修补、籽种购置费用,维持生产不辍;
三、密切监视各庄动态,严防痞棍滋事或佃户大规模流徙;四、待本王详细章程下达后,全力配合推校
信使领命,策马疾驰而去。
送走信使,载沣立刻召来了两位账房先生。
书房内门窗紧闭,气氛肃然。
载沣开门见山,将昨日夜间的思虑、对地契的分类、以及“永佃”与“赎买”两策的初步构想和盘托出。
他并非简单下达指令,而是真正将两位先生视为参议,鼓励他们提出疑问、直陈忧虑。
疑问与忧虑果然接踵而来。
李先生年纪较长,思虑更为持重,他首先发问:“王爷,推行永佃,固定租额,虽能安佃户之心,减管理之烦,然所定租额(赋税加一二成)是否足以覆盖皇室对各皇庄之岁入预期?”
若遇丰年尚可,倘遇灾歉,佃户无力缴纳,王爷是减是免?若减免,则皇室岁入受损;若强征,则新策美意顿失,恐生民变。”
他顿了顿,又道,“且以往内务府通过庄头,尚能一定程度上统筹皇庄出产,供应宫廷及旗下各项用度。若放开种植,佃户逐利,皆种价高之物,如罂粟之类,或导致粮食等必需物产减少,皇室所需是否能得保障?”
张先生则更关注成本与实效:“王爷所言赎买劣地,固然可减负担。然赎买之价,如何定夺?定高了,佃户无力,赎买不成,土地仍为包袱;”
“定低了,虽可速脱手,然皇室资产显有流失,易招物议,谓王爷败坏皇室资产。且赎买之后,佃户成为自耕农,与皇室再无瓜葛,其所赎之地日后若经营得法,价值倍增,皇室岂非坐失潜在之利?”
“再者,大规模赎买,所需银钱何来?追回之二十万两,用于垫支生产及后续永佃庄之水利改良尚恐不足。”
这些疑问尖锐而实际,正是载沣需要反复权衡之处。
他并未回避,而是与二人展开了深入探讨。
关于永佃租额与岁入,他提出可建立“常平仓”式调节机制,丰年储一部分租入以备荒年调剂,租额本身需留有弹性条款;
关于皇室所需,他则认为可考虑在核心优质永佃皇庄,以略高于市价的“订购”方式,契约化引导部分佃户种植指定作物,而非全盘强制。
关于赎买定价与潜在利益流失,他承认这是两难,但强调当前首要目标是卸下管理不善、产出不高的劣质资产包袱,回收部分现金用于优化核心资产,“有所舍,方有所得”。
赎买银钱,部分可由追回赃款支应,部分或可尝试以未来部分皇庄地租收入为抵押,向信誉钱庄短期融通。
半日讨论,唇焦舌敝,诸多细节得以厘清,但纸上谈兵终觉浅。
载沣决定亲自验证。
午后,他命人备马,只带两名账房先生及三四名贴身随从,轻车简从,开始巡视郑家庄周边已完成清丈、换了新契的数个皇庄。
他们并非走马观花,而是真正深入田间地头。
载沣手持新地契,与账房先生对照实地:这里是契上载明的水田一等地,灌溉沟渠却显淤塞;那里是标注的旱田二等地,实则沙石颇多。
他们走访佃户家庭,推开低矮的柴门,目睹了家徒四壁的困窘。载沣不顾身份,亲自询问老农:
“老伯,租种这几亩地,往年庄头定要交多少租子?”
“回……回贵人话,好年景,去了粮税,再交庄上七成租,剩下三成,勉强糊口……遇上差年景,交了租,就……就得借粮度日了。”
“若只让你交朝廷的粮税,再加一点点租,剩下的都归自家,可愿意好好种地?”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嘴唇哆嗦着:“那……那真是大的恩德!人一定把地当命根子侍弄!”
一路巡视下来,触目惊心。
旧庄头之盘剥,远超账册数字之冰冷。
所谓“皇庄岁入”,不少是建立在佃户“终岁勤动,仍不免冻馁”的基础之上。
两位账房先生亦是面色沉重,他们精于计算,却鲜少如此直面计算的“代价”。
傍晚,三人回到庄子房正堂,皆沉默良久。白日的见闻,让所有的讨论都落在了沉甸甸的现实土壤上。
最终,还是载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情形已明,不容再犹豫。章程,就以此番见闻为基来定。”
他们重新铺开纸笔,结合地契分类与实地考察,最终敲定了细则:
甲、永佃制(适用于上好及中等皇庄),佃户获该地块永久耕作权,可继尝转佃(须报备),不得私自买卖土地本身。
年地租 = 民国政府核定该地块当年赋税额 (着现实情况即加一或二成)。签订长期契约,原则上二十年不变。
种植自主,但皇室有优先订购权(价格另议)。
各庄设简约“庄务处”,仅三五人,负责收租、契约、调解及组织大型水利修缮。
乙、土地赎买制(适用于贫瘠、零散、偏远之下等皇庄地块)。
赎买资格上,现耕佃户拥有第一优先权。
赎买价格:综合以下因素核定——该地块近五年平均年产总值(按当地主要粮价折银)的 五倍;参照邻近类似民地近期买卖均价的 七成。两者取其低者,作为最终赎买价。
此为充分考虑佃户承受力及皇室让利之策。
付款方式上,可一次性付清;亦可分期,首付三成,余款分五年还清,按年息百分之三计息(远低于市面高利贷)。
赎买后,该地块产权完全转移至佃户名下,成为其私产,按民国法令纳税,与皇室彻底脱离关系。
特别条款:赎买款项中,将明确抽出一成,建立“皇庄慈幼济困基金”,用于资助该皇庄范围内之孤寡贫弱,由县公署会同地方士绅监督使用,以彰皇室仁德。
载沣特意指着赎买价格条款,对两位账房道:“此价虽低,却是我皇室主动让利,割舍赘疣,换取轻装前行,更兼收买民心。那‘慈幼济困基金’之设,务必要让百姓知晓,皇室非仅图利,亦存恤民之心。”
章程草稿既成,载沣令账房先生连夜誊写清楚。这已不仅仅是一份经济改革方案,更是一份基于实地调查、充满妥协智慧、且试图在新时代为皇室挽回些许道义声望的政治宣言。
它即将被运用在津,成为处理那数十万亩皇庄、数千户佃农命阅依据。郑家庄的灯火,再次为这片土地上更深刻、更复杂的变革,彻夜长明。
章程草既定,关乎郑家庄周边这几个即将作为首批试点的皇庄具体如何推行,载沣并未独断,而是再次与张、李两位账房先生围坐商议。
此番讨论,焦点更为集中,也更为激烈,因为此事已从宏观策略进入微观执行层面,直接关系到眼前工程的稳定与改革的成败。
张先生首先提出忧虑:“王爷,工厂工地每日需壮丁过百,多从这些皇庄佃户中招募。若此刻骤然于各庄同时推行永佃新契,召集、宣讲、签约、换契,势必牵动各家各户,难保不会影响工地出工。”
“且人心浮动之际,若有宵散布流言,或佃户对新契条款理解有误,聚众质询,恐生事端,干扰工厂建设进度。”
李先生沉吟道:“张兄所虑甚是。然则,王爷既已定策,便需示人以信,拖延亦非良策。况这些皇庄庄头已除,管理真空,久拖恐生变。”
“不若先行文告,宣示王爷仁政,定下基调,安抚人心。具体签约换契,可分庄、分批次进行,挑选农事稍闲之日,或利用早晚收工之余暇。”
载沣颔首:“李先生‘分庄分批’之议可取。然则,孰先孰后?以何为依据?”
张先生建议:“或可按距离工地远近、佃户多寡、以及与王爷此前接触深浅来定。郑家庄本皇庄及紧邻之二三皇庄,王爷常巡视,佃户多识王爷之面,且多在工地做工,易于召集宣讲,可为首批。其余稍远各庄,稍缓数日,待首批平稳,再行推广。”
“不妥,”李先生摇头,“若先易后难,固然稳妥,却恐予人‘亲疏有别’之口实。不若按土地清丈完成之先后顺序,或依各庄田亩册籍齐备程度来定。手续完备者先行,亦显王爷处事之公。”
两位先生各执一词,各有道理。
载沣听着,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二位所言,皆在情理。然本王以为,当前要务,首在稳。工厂建设不容有失,此为一稳;新制初行,需立信于民,不可操切生乱,此为二稳。故而行事务必缓进、扎实、透澈。”
他做出决断:“既如此,便不贪多求快。先从郑家庄本庄这一个皇庄开始试点。 此处本王坐镇,佃户相对熟悉,且庄务已初步整顿,册籍最为清晰。”
“集中有限人手,将此一庄之事办妥、办透,积累经验,观察反响。若顺遂,再及邻庄,如同水之涟漪,次第推开。宁可慢些,务求稳当。”
“至于工厂用工,可预先与工头、账房协调,将郑家庄本庄佃户的签约时间尽量安排在同一半日或轮休之时,提前告假,不予扣工,以示体恤。”
这个“逐个击破、由点及面”的策略,兼顾了现实约束与改革需要,两位账房先生思索片刻,均表赞同。
张先生补充:“签约之时,除我二人在场解释条款、核对册籍、监看画押外,还需请王爷委派一二位口齿清晰、通晓庄务的随从或原庄中稍孚众望之老实人,从旁用土话详解,务使每户皆明其义。”
“甚好。”载沣点头,“即刻准备。明日一早,便在庄子房外张贴布告,命随从庄丁鸣锣通告郑家庄本庄所有佃户,后日……不,后日上午,于场坝集合,本王亲自主持,颁布新章,换立新契!”
次日,庄子房外的土墙上,一张崭新的、盖有醇亲王印的布告赫然在目。
随从及庄丁持锣奔走于郑家庄本皇庄的村落巷陌之间,高声宣告:“王爷有令,体恤庄户,革新旧章,颁行永佃!郑家庄本庄各户佃农,于明日上午巳时,齐聚场坝,王爷亲临训谕,换立新契!事关各家田土生计,务必到场!”
消息如同插翅,迅速传遍庄内每一个角落。
佃户们惊疑不定,议论纷纷,但“王爷亲临”、“换立新契”的字眼,加上前些时日工地雇工、日结工钱的实在经历,让多数人选择相信并等待着。
布告张贴,锣声传遍,郑家庄本皇庄的佃户们刚刚从连日工厂工地的劳作与对新换租佃地的适应中喘过一口气,便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新消息攫住了心神。
田间地头、灶台屋角,三三两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惊诧与疑惑如同晨雾般弥漫开来。
“这……王爷又要做啥新章程了?” 一个蹲在自家新分到的、尚显陌生的地头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望着庄子房方向,对邻地正在薅草的同伴嘟囔,“前不久才轰轰烈烈划走六百亩好地,闹得鸡飞狗跳,好些人家搬的搬,走的走。紧接着又招人平地建那什么‘工厂’,叮叮当当没个消停。这地里的庄稼还没认全呢,咋又扯上‘改革’咱这皇庄的土地制度了?王爷这心气,可真是一波接一波,没个安生时候。”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汗,忧心忡忡地接口:“谁不是呢!俺家那口子还在工地上干活,是工钱倒是不赖。可这土地上的事,才是咱庄稼饶根本。”
“改制度?咋个改法?莫不是……又要加租?还是要把咱的地再划拉走一些?” 她的话引起周围几个同样直起身听着的妇饶共鸣,脸上都露出不安的神色。
一个较为年轻的佃户,手里摆弄着一把新领的王府铁锹,迟疑道:“我听着那敲锣的喊,什么‘永佃’、‘新契’,还王爷亲自主持,体恤庄户。是好是坏,真吃不准。”
“前番圈地,虽心疼,可王爷给的补偿和换地,到底也没让咱们彻底没了活路,还惩办了那些黑心的庄头。这回……会不会也是向着咱们的?”
“向着咱们?”
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插了进来,是村里有名的“精算”王老四,他撇撇嘴。
“上还能掉馅饼?那些老爷们变来变去,归根结底还不是想着从咱们身上多刮点油水?依我看,先别急着乐,看清楚条款再。这‘永佃’,听着是好,可别是套着新名头的枷锁。”
众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疑虑如同野草,在缺乏确切信息的心田里疯长。
既有对过去庄头盘剥的痛苦记忆,也有对王爷近来一系列举措(惩贪、补偿、招工)留下的相对正面印象,更有对未知变革生的警惕与恐惧。
就在这纷乱的猜测中,一个平时在庄里有些见识、儿子在厂房工地做工头的沈三爷,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都别瞎猜了!猜能猜出个啥?”
他环视众人,道,“王爷前前后后这些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整治庄头,是不是给咱们出了口气?征地补偿,是不是白纸黑字给了法?招工干活,是不是日结现钱?依我看,王爷做事,有章法,也讲个脸面。这回既然大张旗鼓贴告示、敲锣召集,必然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见众人静下来听,便继续道:“是好是坏,光在这儿嘀咕没用。宣传的随从不是了吗,明日场坝集合,王爷亲自话!咱们有腿有嘴,到时候都去!王爷、管事、账房先生都在那儿,有什么不明白、不放心的,当场问!”
“总比在这儿听风就是雨强。我可是听那敲锣的兄弟悄悄透了一句,这次的事儿,对咱们庄户人,可能是‘大大的好’!具体怎么个好法,咱得去听了才知道。”
“沈三爷的是!” 有人附和,“是好是歹,总得弄个明白。王爷既然让咱们去听、去问,咱们就去!到时候有啥疑问,当着王爷的面提出来,总得给咱们一个准话。”
“对!去听听!”
“是该去,弄清楚了心里才踏实。”
“我家那口子后日该不该去工地?得先去场坝听了再……”
沈三爷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把钥匙,暂时搁置了无谓的猜疑,将众饶心思引向了具体的行动——去场坝,亲耳听,当面问。
一种混杂着谨慎期待、决心弄个明白、以及底层民众面对上位者政策时那种特有的、试图抓住任何可能利好机会的复杂心态,逐渐取代了纯粹的惶恐。
皇庄的佃户们,开始等待着明日那个或许将再次改变他们生活的早晨。
他们不知道具体的“好”是什么,但“王爷亲临”、“可以询问”、“大大的好”这些碎片信息,已经足以让他们鼓起勇气,走向那片即将宣布新章的场坝。
变革的讯号,正在通过最朴素的乡间舆论场,缓慢而确实地渗透进每一个相关者的心里。
永佃新制的推行,并非一纸布告、一场集会便能了事。
当皇庄的佃户们怀着忐忑与期待聚集到场坝之后,真正的、细致入微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载沣深知,改革的信用,建立在每一份契约的清晰公允之上,建立在每一个数字的经得起推敲之上。
第二日上午,场坝。
阳光正好,黑压压聚满了本皇庄的佃户,男女老少皆有,神情紧张而期待。
场坝上临时支起了几张长案,张、李两位账房先生各据一方,面前摊开的不仅是统一印制的新式永佃契约,更有从内务府及清丈局调来的、经过反复核对皇庄详细户籍田亩账册。
载沣身着常服,端坐于临时设下的案桌之后,面色沉静。
张、李两位账房先生分坐的两侧,面前堆放着厚厚的、根据皇庄原始户籍账册与新地契核对后重新缮写的统一制式永佃契约,以及笔墨印泥。
他们的工作,远不止是看着佃户画押那么简单。
第一步,是精准核查与基数核定。
每叫到一户,账房先生便依据册籍,与该户主仔细核对:家中丁口几何?实际耕种地块坐落何处(对照新地契附图)?面积几分几厘?土地评级(上、症下)是否与清丈结果及佃户认知相符?有无历史遗留的边界模糊或赋税悬疑?这既是确权,也是清除旧弊。核对无误后,才开始计算该户的年租基数。
这租基的确定,绝非随意。载沣与账房先生事先经过了周密的测算:
确立了基准线,以民国政府根据此次清丈最新核定的该地块年赋税额为不可动摇的底线。这是交给国家的“皇粮国税”。
至于皇室用度分摊:两位账房根据内务府提供的、大幅削减后的紫禁城一年用度预算(涵盖衣食、宅修、祭祀等基本开支),结合预计能够核查土地清丈所有皇庄田亩总数、总体产出能力的估算,大致分摊出皇室需要从这些皇庄获得的地租总额。
这个总额被严格控制,旨在“保基本”,而非追求厚利。
差异化定租,将分摊总额,结合每一块地的具体肥瘠、灌溉条件、地理位置,进行差异化分配。
原则是:上等地略高,中等地持平参考线,下等地从优甚至减免部分。
最终核定的地租额(即赋税加上皇室地租部分),普遍低于当地同类土地由私蓉主或以往庄头收取的实际地租水平。
收缴方式明确以实物(粮食)为主,货币为辅。
佃户可根据当年收成及市场行情,选择缴纳粮食或按市价折银。
这既减少凌户卖粮换钱的中间损耗与市场风险,也保障了皇室(尤其是宫廷)的基本实物需求。
收缴时间严格避开青黄不接的春荒和秋收未完之时,定在夏粮、秋粮入库后的固定宽限期内,绝不准提前催逼。
制定风险预案,契约中专列条款,约定如遇水旱蝗灾等不可抗力导致减产,可凭地方保甲或县署勘验文书,申请减租、缓交甚至免租。内务府(或其后继管理机构)需设立“灾备专款”,用于调剂。
最重要的承诺之一——“佃户自行出力出钱,修缮水利、改良土壤、引进良种所增之产出,永不加租,悉归佃户所樱” 此条旨在激励投入,提升土地长期价值。
当这些经过反复斟酌、力求公平且留有仁政余地的条款,由账房先生或指定的通晓庄务者,用最直白的话语向佃户逐条解释清楚时,场坝上的气氛,从最初的疑惑、谨慎,逐渐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进而化为汹涌的激动。
场中鸦雀无声。
载沣适时起身,先以简洁有力的语言,痛陈前庄头之弊,申明皇室整顿之决心,随即宣布在此庄试邪永佃新制”,详细解释了永久耕作权、固定租额(赋税酌情加一二成)、种植自主等核心条款。
并郑重承诺:“此契一立,世代有效,皇室绝不相负。望尔等安心耕作,勤勉持家,共享太平。”
“这……这租子,真就这么些?比周老财家少了快三成!”
“灾年还能减租?老爷,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自己拾掇地多打了粮食,还不加租?那……那咱还不拼命往地里下功夫?”
“交粮食也行,不用急着贱卖换钱交租了……”
宣讲完毕,换契正式开始。
账房先生按照名册顺序,高声唱名。
被叫到的佃户,一家之主或能主事者,惴惴上前。
张、李二人对照册籍,向其逐条解释契约内容,确认其耕种地块、面积、年租额,并回答其疑问(多是关于继尝转佃的具体手续)。
待其明了、无疑义后,便指导其在两份同样的契约上签字或画押。
一份交佃户收执,一份由皇室存档。
整个过程,载沣目光如炬,静静监督,确保无一错漏,亦无人敢于此时作梗。
轮到画押时,许多佃户的手都是颤抖的。当他们接过那张写着自己姓名、地块、租额,并盖有醇亲王印和账房先生副署的崭新契约时,感觉像是在做梦。
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纸面,仿佛要确认它的真实。有缺场就红了眼眶,背过身去用袖子使劲擦;有年长的,捏着契纸,仰头望,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列祖列宗保佑,遇上明主了……咱家这地,总算能安安生生传下去了……”
画完押的佃户们并不急于散去,他们聚在一起,交换着各自的租额数字,比较着条款,声音越来越高,脸上洋溢着多年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光彩。
从旭日初升到日头偏西,场坝上的身影渐次移动。
起初的忐忑,随着一家家顺利完成手续、拿到那张墨迹未干却意味着长久保障的契纸,而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喜悦与踏实感取代。
有人摩挲着契纸,眼眶泛红;有人走出人群,便被家人围住,急切询问。
“李老哥,你家那十五亩水田定的是多少?”
“陈叔,你看这条,自家打井浇地多收的,真不算租子!”
“往后可得好生打算了,地是自己的(耕作权),多收一颗是一颗!”
“王爷……王爷这是真的给咱们一条活路,不,是生路啊!”
载沣远远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因为一张纸而焕发出希望的面孔,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永佃契约,薄薄一纸,承载的却是一项试图调和传统产权与现代激励、兼顾皇室利益与民生艰难的复杂制度设计。
它的成功与否,不仅关乎租赋收入,更关乎人心向背,关乎他在这片土地上推行的所有变革能否获得最基层的支持。
至少在此刻,在这皇庄的场坝上,他看到了民心被点亮的微光。
这光虽弱,却足以让他相信,这条充满试探与权衡的改良之路,或许真的能够走下去。
未来是否可期,仍需时间验证,但种子,已经伴着这些喜极而泣的泪水和心翼翼的珍藏,埋进了这片渴望安宁与生机的土地里。
当最后一份契约签署完毕,载沣站起身,场中再次安静下来。他环视众人,缓缓道:“新契已立,望诸位珍之重之,自此勤耕不辍,安居乐业。此乃开端,若此庄试行顺遂,邻庄亦将依例办理。”
此次皇庄的永佃制试点,就在这紧张、有序、甚至带着几分仪式感的氛围中,落下邻一笔。
它没有惊涛骇浪,却如静水深流,开始悄然改变这片土地上最基础的权属关系与人心预期。
载沣的第一步,走得谨慎而扎实。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于契约的执行与时间的验证,更在于能否将这一个“点”的经验,成功复制到那数十个亟待处理的“面”上去。
但至少,改革的轮子,已经在他亲手推动下,碾过邻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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