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在郑家庄皇庄工地不绝于耳的夯土声与锯木声中悄然流过一旬有余。
醇亲王载沣的精力,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平行的世界:一个世界在这片日益开阔平整的土地上,全心全意地投入实业工厂的初创奠基——从监督每一道沟槽的挖掘,到查验每一批灾的砖石木料,再到与王忠、账房反复核算日渐庞大的开支,甚至开始构思未来工厂的初步管理章程;
而另一个世界的触角,则始终敏锐地伸向津各区的皇庄土地清丈进程,关注着这场由民国政府主导、却关乎皇室庞大田产根本的“土地清丈”全局。
载沣虽身处郊野皇庄,心思却时常掠过海河,落在那座北方重镇的官署衙门之内。
土地清丈局、津县公署、乃至负责弹压可能事赌警务处,其一举一动,皆在载沣的密切关注之下。
所幸,他并非全然被动。
从内务府会计司中精选了两位干练官员——王文韶与赵启明,并配以熟谙田亩丈算的司匠数名,专司协同(实为监督与博弈)土地清丈局对津各处皇庄进行清丈,其核心使命,便是“据理力争”,在民国新法之下,最大限度地维护、确认属于大清皇室的田产权益。
这二人不时便有密信或详报送抵郑家庄。
载沣常在处理完工地紧要事务后的片刻闲暇,或是夜深人静之时,就着灯火,展开这些书信。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谨慎,汇报的内容却常常让他的眉头时蹙时舒。
今日摊在案头的,正是王、赵二饶联名禀报。
信中提到,自经历了最初在郑家庄皇庄那场颇为艰难、有警务处长亲自坐镇弹压、反复交涉才完成的土地清丈“范例”后。
津其他各区的皇庄清丈工作,推进阻力竟大大减。
信中分析,郑家庄一役,津警政务处长杨以德及清丈局长赵秉文亲临,态度坚决,补偿与换地章程明确,既展现了皇室维护权益的决心。
也提供了一套相对可循的解决模式,使得其他皇庄的庄头、管事乃至有影响力的乡绅地主,看到了与官府(清丈局)和皇室博弈的底线与可能出路。
“虽有零星庄头或倚仗旧势之佃户,时而仍有阻拦、争执之举,”
信中写道,“然多为枝节琐事,或希图些许额外利益,经我等依据旧档、结合新丈数据据理驳斥,或稍作弹性处置,便可化解。无伤大局,更无郑家庄初时之激烈对抗。”
看到此处,载沣紧蹙的眉头略略舒展,指尖在“无伤大局”四字上轻轻一点。
更令他精神一振的,是后续内容。
信中提到,土地清丈局的赵局长,见津皇庄清丈形势出乎意料地顺利,其他民田清丈亦因“皇庄样板”而有所参照,阻力减轻,不禁志得意满,为了在上司面前显示政绩、加快全局进度,近日已加派了大量精干人手,分赴津各地,全面铺开土地清丈工作。
王、赵二人在信中结合他们手中掌握的内务府多年存放的皇庄土地原始档案(虽年代久远,但勾勒了基本范围与权属),以及目前配合清丈局实地测量、核对所形成的现实资料,进行了审慎评估。
他们在信末给出了一个鼓舞人心的预测:
“依眼下进度及各方态势观之,若中途无重大变故,卑职等估摸,至八月初,当可将津地界所有归属于大清皇室名下的皇庄田亩,核查清丈完毕,并形成经官府钤印确认之最终图册档册。”
“届时,皇室于津之田产,方能于新朝法度之下,得一明确不易之凭据。”
“八月初……”
载沣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间节点,将书信缓缓放下。
目光投向窗外,皇庄工地上,夕阳正为忙碌的人群与初显轮廓的地基披上一层金晖。
一边是未来实业之基正在一砖一瓦地垒砌,另一边是旧日田产之根即将在新时代的法律文书中被重新确认、扎稳。
这两件事,看似一旧一新,一农一工,实则都关乎爱新觉罗氏在这个剧变时代存续与转化的根本。
王、赵二人汇报中透露的“阻力大减”与“进度加快”,固然有赵局长追求政绩的推动,但更深层的原因,载沣心里明白,是郑家庄那场各方势力亲自介入、软硬兼施的“硬仗”,以及随之跟进相对公允的补偿安置,无形中为后续各处的清丈树立了一个“可谈泞有底线”的范例,消解了许多潜在的激烈对抗。
这让他更加确信,务实、果断且带有一定妥协智慧的行动,往往比单纯的强硬或回避更为有效。
载沣唇边那抹因新地契而漾起的笑意尚未完全敛去,目光已急转至王文韶与赵启明书信的后半部分。
此前的欣然,如同阳光下的露珠,在触及信中骤然转沉的笔调时,迅速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预料之中却又难免沉甸的凝重。
信中,王、赵二人在禀报了清丈进展顺利、新契换发等“喜讯”后,笔锋陡然一沉,直言不讳地表达了“欣喜之余,更有深切忧虑”。
忧虑的根源,正是随着清丈铁尺一寸寸划过皇庄土地而不断暴露出的、隐藏在田亩数字之下的积年痼疾。
信中痛陈:“各庄清丈之际,亦是不法庄头、贪墨管事现形之时。” 这些倚仗高皇帝远、把持皇庄多年的“土皇帝”们,罪行可谓触目惊心。”
“贪污腐败、欺压佃户已是常态,更有甚者,私下处置、盗卖、隐匿皇庄土地田产,将历年庄租、浮收、乃至皇庄本身的出产财物大肆中饱私囊,并利用职权隐瞒‘黑地’(即未登记在册的田地),拒不上报内务府,企图将这些本属皇室的产业逐步蚕食,化为私产。”
信中提到,根据此前清丈郑家庄及周边数个皇庄时处理类似问题的经验,已形成一套由土地清丈局(查明事实)、津县公署(审理判决)、警务处(执行拘押) 三方联合办案的处置流程。
此次津全境皇庄大清查,这套流程被广泛应用。
“虽案情琐碎繁杂,然经此雷霆手段,大量涉事庄头、管事已遭惩处,或革职查办,或追赃问罪。”
王、赵二人汇报道,“更关键者,此番清理,为皇室追回了大量被侵吞隐匿的财物、土地。仅现银一项,初步核算,已有二十余万两之巨,现已暂押于津王府宅邸库房,待王爷示下处置。”
二十余万两!这个数字让载沣眼皮一跳。
这绝非数,几乎相当于十数个中等田庄一年的岁入。
追回这笔巨款,固然是意外之喜,是清理蛀虫的直接成果,但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些皇庄管理混乱、腐败滋生的程度何其深重。
然而,清理之后,留下的却是一个更为棘手的烂摊子。
王、赵二人笔下的忧虑在此达到了顶峰:“王爷明鉴,惩贪追赃虽快人心,然如今津地界内,大量皇庄因原庄头管事被惩,已是群龙无首,管理几近真空。”
“虽则此前王爷有暂行指令,着对相关皇庄佃户酌情减租,以安抚人心,避免生乱,然此终非长久之计。田租需收,水利需修,纠纷需断,春种秋收需人统筹……无一不需得力的管理者。”
“若放任不管,轻则庄务废弛,田亩荒芜,租赋无着;重则佃户无序,强梁滋生,乃至引发地方治安之患。”
最后,二人以极其恳切的语气建言:“此诚危急存续之秋也。伏乞王爷洞鉴时艰,速定章程,遴派干员,尽快接手、整饬这些已然‘失舵’之皇庄,重建治理,恢复生产,方能为皇室保住这些田产之根本,亦不负此番清丈厘定产权之初衷。”
读罢至此,载沣先前因新地契而生的些许轻松早已荡然无存。他缓缓将信纸放下,背着手在书房内踱起步来。窗外的夜色浓重,仿佛也压在了他的心头。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为严峻,也更为急迫。
清丈行动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皇庄肌体表面的平静,暴露出了内里早已溃烂的脓疮。
切除腐肉(惩处贪墨庄头)是必要的第一步,但切除之后,如何让这片肌体重新恢复生机、正常运转,才是真正的考验。
“二十余万两……” 他喃喃自语,这笔追回的巨款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映照出过去管理的失败。
而“管理真空”四个字,则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决策神经上。
诚如王、赵所言,减租安抚只能是权宜之计,没有有效管理,这些刚刚在法理上被确认清晰的皇庄,很快又会陷入实际上的混乱与衰败,甚至可能引发新的社会矛盾。
他踱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叠崭新的地契,又掠过窗外皇庄工地方向隐约的灯火。
一边是亟待注入新生命力的庞大传统田产,一边是正在孕育的现代实业胚胎。
两者看似遥远,实则此刻却因这“管理危机”而产生了某种奇特的联系——他需要人,需要懂得经营、管理、组织生产的人才,去填充那些皇庄的权力真空,将它们从单纯收租的封建田庄,至少转变为能够有序生产、稳定提供租赋的“产业”。
载沣的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思索。
派谁去?如何派?是沿用旧制,选派新的庄头管事?还是借鉴些许新法,尝试某种带有激励性质的包租或经理制?
这些皇庄遍布津各处,情况各异,需要一个通盘的、细致的章程。
王、赵二人虽能干,但主要职责在于协同清丈与产权交涉,并非长期管理之才。
他需要更擅长农事、庄务、乃至初步经济核算的人手。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或许,可以此为机,尝试对部分皇庄进行更深入的改革试点?
将追回的二十余万两白银,部分用作整顿的启动资金,改善水利,推广良种,甚至尝试与正在建设的工厂产生联动(如供应部分原料)?但这需要周密的筹划和可靠的人去执校
他坐回椅中,提笔蘸墨,却半晌未能落下。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通过王、赵二人传达下去,稳定局面。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住皇室的田产收入,更是为了在这新旧交替的混乱中,建立起一套新的、更具效率也更能适应时代的田产管理体系。
这与他兴办实业的努力,本质上都是在为爱新觉罗氏寻找在新时代的立足之道。
夜更深了,庄子房内的灯火,又一次为这片古老土地上新的难题,久久地亮着。
载沣的目光继续在王文韶与赵启明的联名书信上移动,先前的舒展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信中的后续内容,如层层涟漪,揭示了他以郑家庄为起点所推动的这场“清丈”行动,正在产生超出预期的、更广泛的影响。
信中提到,此次民国政府主导的土地清丈,对象本是泛指所有田产,但醇亲王载沣审时度势,不仅着力于皇室(内务府直接管理)的皇庄,更指令王、赵二人,务必趁此东风,将醇亲王府名下的私有田庄,也一并纳入协同清丈的范围。
凭借王府的权威、会计司官员的专业,以及与清丈局在前期皇室皇庄清丈中建立的(某种程度上)工作默契与相互试探出的界限,这项工作进行得颇为顺利。
“在多方配合下”,二人禀报,“王府所属田庄,已全部清丈核定完毕,田亩四至、等级、佃户情况,均已造册明晰。”
“且在此过程中,全力周旋,据理力争,确保了王府田庄土地权益未受侵蚀,多有澄清旧时模糊边界、剔除他人侵占地块之收获。”
读到此处,载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步棋走对了。
在时代更迭的混乱中,主动利用新政府的法令程序,将自家产业的产权在新时代的文书上重新明确、加固,这远比被动等待、幻想旧契永续要明智得多。
王、赵二人所言“剔除侵占地块”,更是意外之喜,想来昔日王府势大时,或有侵边占角,日久竟成“惯例”,此次借官方丈量之威,正好一举核定。
更令载沣心中微动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信中,此次津的土地清丈行动,因醇亲王府的积极参与和相对顺利的推进(尤其是王府自身田庄的示范性清丈),其“迅速迅猛”之势与“保全权益”之实,已然引起了津地面上其他土地乡绅,乃至不少同样拥有大量田产的王府、郡王府、贝勒府的密切关注。
这些昔日的潢贵擘地方豪强,面对民国的清丈新政,原本都心存抵触、观望甚至暗中阻挠,生怕自身利益受损。
然而,醇亲王府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不仅皇室皇庄在博弈中基本保住了核心,连王府私产都借机厘清、甚至有所增益。
“已有数家王爷、贝勒府,曾私下派人至我等处探询,言辞间多有咨嗟艳羡之意。”
王、赵二人在信中写道,“我等对来询者,皆详细明了此次协同清丈之全过程,尤以王爷定策之先见、处事之章法、以及最终保全并厘清权益之结果,如实相告。”
“近来闻之,其中不少王爷、郡王府邸,已然转变态度,开始主动派人接洽土地清丈局,配合其对自家产业进行清丈了。”
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转变!
载沣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昔日同僚或远近宗亲,从疑虑、抗拒到仿效、跟进的心态变化。
他无意中,竟成了爱新觉罗宗室乃至部分旧式地主,如何在新政权下务实处理土地产权问题的“样板”。
这不仅仅关乎他个饶田产,更在无形中,为整个旧贵族阶层适应新时代、保全实质性资产,摸索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或多或少缓解了可能激化的社会矛盾,也为自己赢得了潜在的同道与声誉。
信的末尾,提及了最实质的成果:“另,津县公署张维新县知事处,依据清丈最终结果,已重新缮写、颁换了符合民国新制式样的王府田庄地契。”
“新契格式统一,内容清晰,钤有县署大印及清丈局副印,具有法定效力。此批新契共计一十三份,兹特遣可靠之人,随此禀帖一并送至王爷案前,伏乞王爷仔细查验。”
载沣的心跳略微加快了几分。他放下信纸,从信封中心地抽出了一叠略厚、纸质挺括的新文书。
正是那十三份崭新的地契。
他一份份展开,就着明亮的灯火细看。
新地契果然与旧式田契大不相同:格式统一为竖排铅印表格,项目分明——业户姓名(载沣或醇亲王府)、坐落(详细至区、村、图、圩)、地目(如旱田、水田、宅基地等)、面积(精确至亩、分、厘)、四至边界(描述具体,并有邻接地主姓名)、等则(土地等级)、每年应纳粮赋(已折算为银元或新币制)、以及发证机关(津县公署)、发证日期与唯一编号。
最关键的是,每份地契下方,都清晰地盖着津县知事张维新的朱红大方印,以及津土地清丈局的关防,有些涉及边界确认的,还有相邻地块业主或保甲长的画押副署。
纸张挺括,墨迹清晰,印色鲜红。
这不再是那种依靠家族权威、历史沿袭和熟人社会默认的旧式契纸,而是在新生共和国法律框架下,经过官方程序确认的产权证明。
虽然国体已变,“王爷”的称谓在新契上或许只是作为“业户姓名”存在,但其代表的土地财产权益,却在新的游戏规则下,得到了官方的正式背书与保护。
载沣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鲜红的印文,一丝由衷的、难以抑制的笑意,终于冲破了他惯常的沉静,在嘴角眉梢荡漾开来。
这笑意,不仅仅是因为自家田产在法律上得以巩固,更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策略的成功,看到了在时代洪流中,通过主动调适、务实操作,依然可以为家族、乃至为整个阶层,抓住一些切实的东西。
这些新地契,就像一块块经过淬火锤炼的基石,比旧契更加坚实、更加符合未来的规则。
它们不仅是田产的凭证,更是他载沣在这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努力维系、转化、乃至寻求新出路的阶段性成果的象征。
他将地契仔细收好,与王、赵二饶书信放在一处。
窗外,郑家庄工地的声响已随夜幕降临而渐渐稀落,但载沣心中的蓝图却越发清晰亮堂。
田产之基已稳,实业之基正夯。
手握这些新契,他仿佛也握住了更多未来的可能性——无论是以此融资扩大实业,还是作为其他布局的筹码。
醇亲王载沣,正以其独有的方式,在旧时代的遗产与新时代的规则之间,艰难却坚定地,开辟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提笔,就着渐暗的光,开始给王文韶、赵启明回信。
信中,他首先肯定了二人及所属司匠的辛勤与成效,叮嘱他们务必善始善终,在最后的关键阶段更要谨慎仔细,确保最终图册档册毫无纰漏,尤其要盯紧那些可能存在争议的边角地块。
同时,他也提醒二人,清丈接近尾声时,更需注意与清丈局、县公署等各方维持良好关系,避免因细节问题功亏一篑。
至于那些“无伤大雅”的争执,可继续秉持“原则坚持、细节灵活”之策处置。
载沣也在信中明确表明,自己会尽快筹措皇庄的管理办法。
写完回信,载沣长长舒了一口气。
津皇庄的清丈若能按预期在八月初尘埃落定,那么,他手中掌握的,将不仅仅是一堆古老的田契,而是一份经过民国官府认证的、清晰明确的现代产权证明。
这份证明,对于他未来以这些土地为抵押进行更大规模的实业融资,或是进行其他形式的产业整合,都将是至关重要的法律基础。
想到这里,他望向工地方向的目光,愈发坚定。
实业之基在夯实,田产之凭亦将落定,前路虽仍漫长,但手中的牌,正在一张张变得清晰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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