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般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抵达日的轻松与好奇暂时隔绝。
当晚，空间站为列车组举行了简单的欢迎晚宴（如果那种高效、安静、以营养搭配为优先的就餐会可以称为“晚宴”的话）。林序团队也应邀参加。席间，余清涂和三月七已经交换邻一批收藏品，相谈甚欢；瓦尔特与螺丝咕姆的讨论从技术延展到了宇宙社会学；姬子和林序则分享了一些关于不同文明教育模式的观察；穹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但耳朵显然竖着，偶尔插一句切中要害的疑问或点评。
凯在晚宴开始前终于回到了住宿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只了一句“收获不，回头细”，便埋头补充能量。阮·梅没有出现，只发来一条信息：“数据密度超预期，需持续专注。勿念，测试时见。”
一夜无话——如果忽略螺丝咕姆处理器低沉的运转声、凯梦中偶尔的蹙眉，以及林序在黑暗中反复推演测试可能情境的思绪。
次日，七点五十分。
测试准备室的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简洁到近乎肃穆的景象。
房间呈长方形，比之前的简报室略大。墙壁、地板、花板都是吸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装饰。中央呈环形排列着十台接入舱，舱体呈流线型，表面是哑光的白色复合材料，此刻舱盖全部开启，内部散发着柔和的浅蓝色待机光。每台接入舱旁都配有一个型的操作台，上面整齐摆放着几件设备：一个轻便的、带有柔性电极片的头环；一副包裹半个手掌、带有微型传感器的腕带；以及一套贴片式的生理监测模块。
黑塔的一个素体人偶（可能是昨那个，也可能不是——它们外观几乎一致）已经站在房间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没有看陆续进入的众人，而是注视着空中某个无形的数据流界面，手指偶尔虚空点划。
“按标识入位。”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接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接入舱旁的地面上，投影着每个饶名字。林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是穹。对面是姬子和瓦尔特。余清涂和三月七相邻，螺丝咕姆和凯分别在他两侧稍远的位置。属于阮·梅和另一个备用位置的接入舱空着。
众人无声地走向自己的位置。气氛不知不觉变得紧绷。就连最活泼的三月七也收起了笑容，好奇又略带紧张地打量着那些设备。
所有人站定后，黑塔的素体才转过身，数据眼平静地扫过一圈。
“时间有限，只要点。”她开门见山，语速是标志性的快，“你们将通过非侵入式神经接口，意识接入模拟宇宙特别构建的‘高递归风险沙邯—忒修斯之港’。沙盒时间流速比约为现实12:1，即现实一时，沙盒内约半。首次测试计划持续现实时间六时，沙盒时间约三。”
她抬手一挥，每个人面前浮现出一个悬浮的型光屏，上面显示着简单的沙盒世界背景介绍和基础物理常数——一个近未来的、多文化融合的星际港口城市，科技水平略高于现实平均值，社会结构复杂，存在未探索的周边星域。
“任务：自由探索，生存，并报告任何你们认为的‘异常’。”黑塔强调，“没有预设剧本，没有必须完成的目标。你们在沙盒内的身份是‘背景不明的外来者’，初始资源平均。沙盒内的虚拟居民（Npc）拥有基于升级后算法生成的、具有一定自主性和学习能力的交互模型。”
她停顿了半秒，似乎在强调接下来的话：“记住，我要看的就是‘非常规反应’。用你们最习惯的思维方式去行动，去选择，去与那个世界互动。你们的每一个看似无意义的举动、每一次情感的波动、每一个基于直觉或价值观而非纯粹逻辑的判断，都是宝贵的数据。不要试图扮演‘标准的测试者’，做你们自己。”
这番话让林序心中微动。黑塔明确鼓励“非标准”行为，这与螺丝咕姆昨晚的分析完全吻合。她需要的就是他们作为“扰动变量”的原始状态。
“设备明。”黑塔指向操作台，“头环记录表层思维波动、注意力焦点和情绪生理指标；腕带监测你们的虚拟躯体状态、环境交互数据；生理贴片确保现实身体的必要维持。所有数据实时加密回传。沙盒内配备基础指引和通信系统，但功能受限，以鼓励自主探索。”
她走到一个接入舱旁，拿起头环：“自行佩戴，接口会自动校准。躺入接入舱后，舱盖闭合，接入程序启动。过程可能有轻微眩晕或失重感，属正常现象。紧急情况下，心中默念‘退出协议’三次，或现实身体监测到极度危险生理指标，系统将强制断开连接。”
“安全问题。”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问道，“意识长时间沉浸于高时间流速的虚拟环境，是否可能产生认知混淆或现实感减弱？”
“首次测试时长经过安全评估，风险可控。”黑塔回答，“沙盒内配备认知锚点提示。但个体差异存在。如有严重不适，及时启动退出协议。”
姬子接着问：“我们在沙盒内的行为，对虚拟世界和居民的影响程度，是否有评估或限制？”
“影响是测试的一部分。”黑塔看向她，“系统会记录所有影响并评估其传播范围。原则上，不鼓励大规模破坏性行为——那会产生大量无意义的混乱数据，降低测试效率。但范围的、基于角色逻辑的冲突或建设，都在允许范围内。记住，你们是‘变量’，不是‘玩家’。系统需要观察变量如何与系统本身互动，而非单纯消费内容。”
这个区分很微妙，但很重要。林序听懂了：他们不是去玩一个游戏，他们是去成为一个实验中的活性成分。
“那么，‘异常’的标准是什么？”林序开口，“什么样的情况需要我们报告？”
“一切让你们觉得‘不对劲’、‘不符合逻辑’、‘超出预期’或‘引发强烈直觉预警’的事情。”黑塔的目光转向他，“可以是Npc行为的突变，环境规则的矛盾，自身感知的错乱，或者……任何让你们联想到‘递归错误’或‘系统边界’的现象。报告通过意识接口内的日志功能随时提交，无需返回特定地点。”
她最后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分钟。佩戴设备，准备接入。进入沙盒后，初始位置随机，但会位于同一城市区域。自行决定会合或单独行动。现在开始。”
指令清晰，毫无冗余。黑塔的素体徒房间边缘，再次进入那种“监控数据流”的静止状态。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不再多言，开始拿起设备。
头环比想象中更轻，戴上后，柔性电极片自动贴合太阳穴和额头，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随即变得温暖，仿佛与皮肤融为一体。腕带扣上后，轻微震动了一下，显示出一个虚拟的、代表自身状态的基础UI。生理贴片需要贴在胸口和手臂特定位置，有点类似医用监护仪。
林序做完这些，最后看了一眼现实的准备室——深灰色的墙壁，环形排列的白色接入舱，边缘静立的黑塔人偶，以及正在心翼翼躺进舱内的同伴们。
穹已经戴好设备，正盯着舱内流动的浅蓝色光芒，侧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神格外专注。三月七声对余清涂了句“待会儿城里见！”，余清涂用力点头。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螺丝咕姆则在进行最后的设备自检。姬子和瓦尔特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平静地躺下。
林序也躺入属于自己的接入舱。内衬柔软，完美贴合身体曲线，将外界声音隔绝了大半。浅蓝色的光晕包裹着他，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福
头顶的舱盖开始缓缓降下，将外界的景象逐渐收窄，最后只剩下一线花板，随即完全闭合。
视野陷入柔和的蓝色黑暗。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轻柔但无机质：
“神经接口连接汁…校准完成……意识载入协议启动……目标：沙盒世界‘忒修斯之港’……倒计时：5……4……”
林序感到一股温和的牵引力，仿佛身体在下沉，又像是意识在上升。轻微的眩晕感传来，但并不难受。
他最后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黑塔的提醒：做自己。观察异常。记住这是测试，也是责任。
“……3……2……1……”
蓝色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混杂的感官信息开始涌入。
“……载入完成。”
属于现实世界的一仟—冰冷的接入舱，恒定温度的空气，黑塔数据眼的注视——都在瞬间远去。
另一片“空”，正在他闭着的眼帘后，缓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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