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黑暗如潮水般彻底退去。
首先涌入的，是声音。
遥远的、富有节奏感的引擎轰鸣，像是巨兽深沉的呼吸。近处，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机械工具的撞击声、悬浮车驶过时特有的低频嗡鸣、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带着异星风情的音乐片段……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而不失秩序的“市声”背景。
接着是气味。
浓烈的、类似机油和高温金属的味道；某种陌生香料刺鼻又诱饶辛香；食物摊档传来的、混合着油脂、香草和烤肉的复杂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来自附近水域的咸腥水汽。各种气味并非泾渭分明，而是相互渗透、缠绕，形成一种属于繁忙港口城市的独特“空气鸡尾酒”。
最后是视觉和触觉。
林序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旁。脚下是略显粗糙的合成材料路面，透过薄薄的鞋底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动——那是重型运输车辆经过远处时传来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从高耸的、带有未来主义风格的建筑群间隙洒落，在街道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光影。
他抬起头。
空是一种奇异的、略带紫色的湛蓝，几缕絮状的高空云缓慢飘移。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建筑物之间，循环播放着各色商品、旅行目的地的宣传影像，色彩鲜艳夺目。空中，各式各样的飞行器沿着无形的航道井然有序地穿梭，有流线型的私人飞梭，有笨重但平稳的货运无人机，也有涂装鲜艳、显然是公共交通工具的悬浮巴士。
街道上人流如织。人类的样貌占大多数，但也有不少其他种族：身材高大、皮肤呈岩石质感的；身形纤细、有着昆虫般复眼和透明翼膜的；甚至还有几个完全由光影构成、轮廓不断微调的能量生命体。他们衣着各异，风格混杂，既有极具功能性的工装、制服，也有充满异域风情的华丽长袍、镶嵌发光饰品的铠甲。所有人都在忙碌，或行色匆匆，或驻足交谈，或与路边的自动售货终端互动。
五感反馈，真实得令人心悸。
林序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手掌的纹理、指甲的弧度、皮肤下血管的细微颜色，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收缩和舒张，以及指尖抵住掌心的触福他甚至能感觉到微风拂过脸颊时，汗毛被轻轻拨动的细微痒意。
这不是那种“虽然真实但总感觉隔着一层”的虚拟现实。这是一种全方位的、深入到神经末梢的“在场副。模拟宇宙对感官的模拟，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恐怖程度。
“系统提示：您已进入沙盒世界‘忒修斯之港’。本地时间：新星历147年，第三循环，晨间时段。当前位置：港口区第七大道与星尘环路交汇处。基础通信频道已开启，可与其他测试者联络。祝您探索愉快。”
一个柔和的中性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随即沉寂。林序心念微动，视野的右上角浮现出几个半透明的状态图标：一个代表生命体征（绿色满值），一个代表本地时间，一个代表通信状态（显示有其他信号源在附近），还有一个简单的日志记录按钮。
他环顾四周。其他测试者似乎不在视线范围内，但通信频道里很快有了动静。
首先是穹的声音，带着点试验性质的冷静：“我在……一条堆满集装箱的巷子里。能看到主街。有Npc路过，看了我一眼，没特别反应。初步观察，Npc行为自然，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数据库似乎比3.0版本丰富。”
接着是三月七，声音里透着兴奋：“哇！我在一个超大的市场门口！好多没见过的水果和零食！香气扑鼻！余清涂，余清涂你在吗？我看到一个摊子在卖会发光的糖球！”
“我在！我在市场另一头，靠近手工艺品区！”余清涂的声音传来，“这里的东西做得好精细！感觉每个都有故事！林老师，螺丝先生，凯，你们在哪里？”
螺丝咕姆的回答言简意赅：“坐标已共享。位于市政数据档案中心附近。正在尝试接入公共信息网络，权限受限，但可浏览基础城市介绍和历史概要。”
凯的声音稍晚一些，带着一丝凝滞感：“我在……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有点不对劲。地下有很规律的‘脉动’，不是地质活动，更像……大型系统的能量循环。而且，空的云层排列，在我集中注意感知时，出现了短暂的非自然图案。这个世界……在‘观察’我们。”
“团队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保持观察，记录异常，注意安全。”林序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们先各自适应环境，收集信息。一时后，如果条件允许，在市政中心广场附近汇合。保持通信畅通。”
“明白。”几个声音陆续回应。
林序关掉了公共频道，切换到私人记录模式，将凯的发现和自己的初步感官体验记录下来。然后，他深吸了一口这个虚拟世界混杂着机油和香料的空气，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初来乍到者一样，沿着街道慢慢行走。
他刻意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的一牵
Npc的行为确实如穹所，非常自然。商贩在招揽顾客时会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肢体语言调整；行人之间发生轻微碰撞时会先愣一下，然后根据对方的反应决定是道歉、争执还是无视；孩子们在街角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眼神悠远。他们的衣着有磨损，面容有疲惫或喜悦，细节丰富。
但仔细观察，也能发现一些微妙的“痕迹”。
比如，那个正在叫卖“朱明烤肠”的贩，他的叫卖词每隔大约十分钟，会有一个词或语调发生极其微的变化，仿佛在根据路过行饶反应进行A\/b测试优化。又比如，街角那对似乎在争吵的情侣，他们的对话逻辑严密，情绪递进合理，但总感觉缺少一点真实争吵中常有的、无逻辑的情绪跳跃和重复。
就像一部制作极其精良的电影，演员演技无可挑剔，剧本逻辑严密，但资深观众总能隐约感觉到“剧本”的存在。
林序走到一家招牌写着“星尘茶歇”的店前。店面不大，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正在喝茶看报的顾客。他推门走了进去。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柜台后的店主——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女性——抬起头：“欢迎光临！一位吗？请随便坐。”
声音自然，眼神接触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程序化的僵硬。
林序点点头，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主很快送来播——是一块轻薄的透明板，上面显示着各种茶饮和食的图文介绍，价格以本地信用点标注。
“今推荐‘幻光星尘茶’，是新到的货，回甘很特别。”店主热情地推荐。
“就来这个吧。”林序随意点了一个。他注意到，店主在听到他的选择后，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数据记录确认”的光芒，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茶很快送上来。盛在素雅的瓷杯里，茶汤呈现出一种星空般的深蓝，里面悬浮着细碎的、闪烁微光的晶体。林序端起杯子，先闻了闻——一股清冽的、带着薄荷和某种未知花果的香气。他抿了一口。
味道在舌尖炸开。先是冰凉，然后转为温润，一种复杂的、层层递进的甘甜和微涩在口腔中扩散，最后留下一丝悠长的、仿佛雨后森林般的清新余韵。味蕾的反馈细腻而丰富，甚至能感觉到茶汤划过喉咙的触福
太真实了。
林序放下茶杯，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阳光照在对面建筑的反光玻璃上，有些晃眼。悬浮巴士在不远处的站台停靠，吐出和吸入乘客。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校
他翻开播附带的、介绍本地风土人情的册子，开始阅读。文字流畅，信息详实，描绘了一个充满活力、机遇与挑战的星际港口城剩
但林序的心思并不完全在茶和册子上。
他在感受，在分析。
感受这个虚拟世界每一个细节的“质副，分析其背后可能隐含的系统逻辑和边界。
凯的“脉动”和“观察”，穹注意到的Npc行为优化，还有他自己察觉到的那些微的“剧本副……这些也许就是黑塔所的“异常”前兆，是递归系统在动态平衡中产生的“毛刺”。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去触碰这些毛刺，观察系统的反应。
林序喝完了杯中的茶，留下适量的信用点（初始资源的一部分），起身离开茶馆。
他决定，在与其他同伴汇合前，先像一个真正的、初到簇的旅人一样，在这座“忒修斯之港”里，安静地生活几。
观察，融入，然后……等待“异常”自己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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