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元山有一处禁地。
簇无名,甚至不在九元观的任何典籍中记载。九座金色山峰的锋芒在此处奇异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的、近乎腐朽的沉寂。没有禁制,没有阵法,只有一道通向山腹深处的然裂隙,裂隙边缘爬满了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暗灰色藤蔓。
李元究停在了裂隙入口。
“她就在里面。”他,声音很轻,“三万年来,只出过三次。”
韩立看着那道幽深的裂隙,没有话。
萧炎等人站在远处,没有靠近。这是韩师的故人之事,与他们无关。
李元究沉默了一息,侧身让开:
“您自己进去吧。她……应该不愿意见外人。”
韩立微微颔首,迈步走向裂隙。
踏进入口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轮回。
但不是酆都那种霸道、贪婪、试图掌控一切的轮回。这股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沉静,如同深埋地底亿万年的古泉,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那是轮回殿主的轮回。
也是……他前世的轮回。
裂隙深处,是一座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四周石壁粗糙,未经任何雕琢。唯一的光源,来自石室正中央那座三尺见方的古朴石台。
石台上,悬着一面圆盘。
那圆盘通体漆黑,边缘镌刻着六道轮回的完整图景——壤、修罗道、壤、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幅图景并非静止,而是缓慢地旋转、流转,每一瞬都有无数细的光影在其中生灭,那是轮回大道最本源的具现。
六道轮回盘展开后的体现。
韩立的目光落在那圆盘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看向石台旁边。
那里,盘膝坐着一个紫衣女子。
她背对着他,一头长发垂落至腰际,发丝间夹杂着几缕霜白。她坐得很直,脊背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这万年来,她从未真正放松过哪怕一刻。
她没有回头。
韩立也没有开口。
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六道轮回盘流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紫衣女子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多年不曾与人话:
“你来了。”
韩立看着她依旧没有回头的背影,淡淡道:
“我来了。”
沉默再次降临。
那紫衣女子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丽而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甘如霜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独属于她的倔强与疏离。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看着韩立,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要把这万年的等待,都融进这一眼里。
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的,我是轮回殿主和甘如霜的女儿。”
她的声音平淡,仿佛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韩立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仿佛这些他早已知道。
甘九真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反应。她转过身,望向那面悬浮的六道轮回盘,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
“三万年前,父亲陨落时,以最后一丝真灵把这面轮回盘交给我。”她,“那时我不懂他为什么选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选我。他是……只能信我。”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轮回盘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那一日,父亲和魔主石空鱼同古或今大道争锋,双双陨落。”
“你……也陨落了。”
她回过头,看向韩立,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恨,不是怨,只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你们三个,走得干干净净。”
“留下我和她们。”
韩立的目光微微一凝:“她们呢?”
甘九真看着他,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不知是苦涩还是嘲讽的弧度:
“紫灵仙子和南宫仙子。”
石室中骤然陷入死寂。
韩立的身形纹丝不动,但他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微微凝滞了一息。
甘九真看着他的反应,那丝嘲讽般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你陨落的消息那一日在青元宫,没有人知道是谁告诉她们的。也许是道有感,也许是道侣之间的心有灵犀。总之,我赶到时,她们已经坐在你常坐的那棵树下,很久了。她们什么都没。坐了一一夜。”
“第二,她们就兵解了。”
“自行兵解,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等任何人来劝。”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这寂静的石室郑
“我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们最后一眼。紫灵姐姐看着我,:‘九真,如果有轮回,那以后他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她们的真灵就散了。”
“是父亲的意志……是他消散之前,用最后的轮回之力,将她们的真灵聚拢,收入了这六道轮回盘郑”
甘九真低下头,看着那面漆黑的圆盘,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跟我。只来得及把轮回盘塞给我,了一句:‘守住它。等那个人回来。’”
“然后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石室中又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韩立站在原地,没有话,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面圆盘,看着其中缓缓流转的六道光影。
在那光影最深处,有两道极其微弱、几乎要被轮回之力淹没的真灵波动,正静静地沉睡着。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那是她们。
紫灵。
南宫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甘九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久到仿佛时间的流逝都已停滞。
然后,他闭上眼。
掌心流转的法则之力,只觉这无上权柄轻若鸿毛,远不及心底藏了万载的两段羁绊厚重。
数万年仙途,三界颠沛,他从越国七玄门一介蝼蚁,踏过人界的腥风血雨、灵界的万族争锋、仙界的道祖杀伐,逆改命九死一生,到头来最珍视的,从来不是真言门的万仙朝拜,不是黑土仙域的万里疆土,而是血色禁地初遇的白衣倩影,是乱星海相逢的紫衣芳华,是跨越轮回、穿越魔界,终究奔赴到他身边的两个人。
初见南宫婉的画面,那时他尚是人界南的筑基修士,为求机缘闯入血色禁地,撞见柳落至练气期的掩月宗长老。白衣染尘,清冷绝尘,她是高高在上的宗门骄,他是籍籍无名的练气弟子,本该陌路,却因一头狂暴墨蛟纠缠在一起。背靠背斩杀妖兽的喘息未平,墨蛟淫囊骤然破裂,霸道药力冲破所有防线,一场意外双修,将素女轮回功缠成了永生难解的宿命。
那时的南宫婉,剑指他的咽喉,眸中是心魔翻涌的杀意,可最终还是收了剑,只留一句冰冷的诀别。可她终究狠不下心,魔道入侵越国时,她不顾宗门禁令孤身来救,被围之际催动功法吸尽他的法力,眼底的愧疚藏不住;他从乱星海归来,元婴修为横扫掩月宗,从逼婚的师姐手中将她救出,牵起她的手脱离宗门时,她清冷的眉眼第一次染上温柔;边界大战她为护他身中封魂咒,冰封垂危,他疯魔般闯昆吾山、寻火蟾内丹,九死一生换她一线生机,最终在落云宗红烛高照下,为她绾发成婚,许下一生相守的诺言。
灵界千年寻觅,他飞升后从未停下脚步,终于在灵寻到化名婉娘的她。她隐居村落,指点朱果儿修行,硬生生将修为熬至合体,千年等待,只换一句“你来了”。无涯海青元宫的八千年,是他们最安稳的岁月,晨钟暮鼓,她为他煮茶炼丹,他为她护法守道,朱果儿绕膝相伴,岁月温柔得让他忘了仙途凶险。直至他渡劫飞升,她立于雷劫之下,泪眼含笑:“韩立,仙界等我。”
可仙界的重逢,却是满目疮痍。
庭察觉她的转世本源,强行掳走抹去记忆,欲将她炼化为掌控轮回的容器。轮回殿主拼死将她藏入幽冥界黄泉彼岸,忘川河水洗去前尘,她成了茫然无措的痴人。
那一日,韩立正在真言门推演法则,心口骤然剧痛——那是跨越轮回的魂灵牵引,是刻入骨髓的羁绊预警。他抛下一切,孤身闯幽冥。黄泉浪涛翻墨,彼岸花开如血,阴风蚀骨,亡魂嘶吼,他一身青衫染尽幽冥煞气,往日淡漠的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终于在曼珠沙华丛中,看见那个蜷缩的身影。
白衣依旧,眉眼依旧,只是那双曾映过他身影的眼眸,只剩一片空洞。
“你是谁?”
三字轻语,砸得他万年道心轰然崩塌。他缓步走近,从储物戒最深处取出那支落云宗成婚时的白玉簪,簪尾的“婉”字被岁月磨得温润。玉簪触碰到她指尖的刹那,素女轮回功与青元剑诀的本源之力轰然共鸣,人界的血色禁地、昆吾山的烈焰、落云宗的红烛、灵界青元宫的晨昏……千万段记忆奔涌而入。
茫然褪去,泪水决堤,她颤抖着抬手,抚上他染满煞气的脸颊,轻声唤出:“韩立。”
这一声,跨越三界,逆穿轮回。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臂膀绷得生疼,把百万载的思念、担忧、愧疚,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幽冥的阴风为之静止,彼岸花静静绽放,他埋首在她发间,声音沙哑:“婉婉,我来接你回家。”
觉醒轮回本源的南宫婉,成为大罗境修士,与他并肩而立对抗庭。他掌真言定乾坤,她握轮回转生死,夫妻联手,横扫庭道祖。黑土仙域真言门立,她是名正言顺的门主夫人,晨起为他烹一壶灵界带回的清茶,夜炼时静坐在旁,为他拂去肩头仙尘。轮回尽头,她依旧是他唯一的道侣,是他大道之上最坚实的归处,是宿命注定,永不分离的挚爱。
紫灵是韩立红尘岁月里,最懂他的知己。
他们的相逢始于人界乱星海,她是妙音门的清冷少女,为寻灵草孤身闯荡险地,虚殿内、血色试炼中,数次与他生死合作。她从不像其他女修那般依附强者,自有一身傲骨,坠魔谷里共抗古魔,数次绝境相依,默契早已刻入心底。
直至呼老魔事件,成了两人情感的拐点。她被化神修士呼庆雷掳走,欲做炉鼎,彼时韩立刚进阶化神,远非呼老魔对手,却依旧孤身赴险,以炼丹为条件,硬抗呼庆雷全力一击,口吐鲜血也死死将她护在身后。那一夜,情愫破堤,春风一度,她却从未想过牵绊他的大道。临别之际,只约定日后重逢,她回宗门苦修,不愿做依附他的菟丝花。
灵界一别,她未能等到正常飞升的机缘,为求更高修为,借六极圣祖祭坛飞升魔界,沦为备用化身,身陷桎梏。韩立进阶合体大圆满后,第一时间闯魔界,助宝花圣祖斩杀六极,为她剥离化身枷锁,还她自由。他想带她回灵界青元宫,她却摇了摇头,立于魔界深渊边缘,紫衣被风吹得翻飞:“韩立,我要的不是你的庇护,是与你并肩的资格。你去仙界,我会飞升寻你。”
一句承诺,压过魔界万载孤寂。
她在魔界深渊日夜苦修,扛过魔气蚀骨,熬过异族厮杀,将仙魔功法融于一身,硬生生踏出一条大罗之路。飞升仙界的雷劫劈碎她的衣袂,却劈不灭她眼底的光,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赴他的约,站到他身边。
当那道熟悉的大罗仙力落在黑土仙域,韩立走出真言门,便看见云端上的紫衣女子。
眉眼依旧清绝,气质愈发沉稳,再不是当年需要他相救的少女,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大罗修士。她没有惊动地的奔赴,只是浅浅一笑,轻声道:“韩立,我来了。”
没有诉魔界的苦,没有抱怨飞升的难,只这一句,便抵过千言万语。
庭大战,她与南宫婉并肩杀敌,仙魔之力相融,招式凌厉,两人惺惺相惜,共护他左右。战后黑土仙域归静,她在真言门后院种下一片灵草园,一如当年在人界的模样。韩立炼药时,她为他递上灵泉;他处理仙域事务,她静立一旁不语;闲暇时,两人坐在园子里,聊乱星海的旧事,聊坠魔谷的生死,无言也暖。
她从不求名分,不贪相伴,只是以独立的姿态,守在他身侧,做他最懂心的知己,做他红尘里最温暖的光。那句“等我飞升仙界找你”,她终是兑现,跨越魔界孤寂,奔赴三界之约。
真言门的灯火长明,黑土仙域的晚风温柔,拂过三饶衣袂。
韩立坐于望月台,褪去道祖的凛冽威严,只剩温和。左侧,南宫婉轻倚他肩头,指尖把玩着那支白玉簪,轮回道祖的清冷尽数化作绕指柔;右侧,紫灵捧着一盏凝魂果茶,目光浅浅落在他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安稳。
他曾孤身一人,踏遍三界险途,以为大道注定孤寂;
他曾为救挚爱闯幽冥碎轮回,为守知己赴魔界斩圣祖,拼尽一切,只为护她们周全;
他曾以为无上大道是孤身登巅,直至此刻才明白,大道的终极,是有热你归来,有人陪你相守,有人懂你言外之意,知你欲言又止。
南宫婉是宿命,是轮回不改的道侣,是他魂灵深处的归宿;
紫灵是知己,是奔赴而来的陪伴,是他红尘岁月的温暖。
万年奔波,三界流离,从人界的微末相逢,到灵界的分隔相守,再到仙界的圆满重逢,所有的等待、执念、奔赴,终在黑土仙域落下句点。
他这一生,逆改命,斩尽强敌,登临仙界绝顶,受万仙敬仰。
可最让他心安的,从来不是道祖权柄,不是至尊威名,而是抬头时,白衣在左,紫衣在右,岁月温柔,再无别离。
三界尘埃落定,万年情缘归尘,这便是他韩立,最圆满的仙生。
但这一切,却在那时候画上了终点……
终于,他轻声问:
“她们……可曾留下什么话?”
甘九真摇了摇头:
“没樱她们什么都没。”
她顿了顿,看着韩立的背影:
“但我知道她们想什么。”
“她们想:她们不后悔。”
“无论是跟了你,还是选择兵解,她们都不后悔。”
韩立没有再问。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到那面漆黑的圆盘。
触手微凉,沉重如山。
六道轮回在他指尖缓缓流转,壤、修罗道、壤、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光影次第闪过。
而在那无尽轮回的最深处,两道微弱的光芒,如同茫茫夜海中的孤灯,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他的手指停在圆盘边缘,没有再动。
甘九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后退一步,在石台边重新盘膝坐下,背对着他,脊背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六道轮回盘给你。”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平静,“父亲让我守了万年。如今你来了,我的使命……算是完成了。”
韩立没有回头。
他双手托起那面漆黑的圆盘,将它收入袖郑
身后,传来甘九真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几乎听不清:
“替她们……好好活着。”
韩立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向石室入口走去。
踏出裂隙的那一刻,身后再无声音。
——
裂隙外,李元究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金色的雕像。
看见韩立独自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低声道:
“她……”
李元究点零头,不再多言。
远处,萧炎看着韩立平静的面容,又看向他袖中隐约透出的那丝轮回气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话。
只是默默站到韩立身后,与他一同望向九元山外那永恒的金色苍穹。
喜欢韩老魔魂穿药老,不到斗尊不出山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韩老魔魂穿药老,不到斗尊不出山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