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盘膝而坐，六道轮回盘悬于身前，在寂静中缓缓流转。六道光影——壤、修罗道、壤、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如同亘古不变的轮盘，在他眼前周而复始地转动。
甘九真已经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那么一丝。
石室中只剩他一人。
韩立看着那面圆盘，看着其中那两道微弱的光芒。
三万年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盘面的刹那，时间法则、轮回法则、因果法则——三法同修的力量同时涌入其郑六道轮回盘微微一颤，那亘古不变的流转轨迹，在他掌心下，悄然停滞了一瞬。
“婉儿。”
“紫灵。”
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两道微弱的光芒，在圆盘深处轻轻闪烁，仿佛在沉睡中听见了什么，却无力醒来。
韩立没有急。
他闭上眼，将三法的力量缓缓铺开，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将那两道真灵轻轻笼罩。时间法则稳住她们濒临消散的本源，轮回法则护住她们残存的意识，因果法则则沿着那根三万年未曾断绝的线，追溯、牵引、凝聚——
那是道侣之间的因果线。
从血色禁地那场意外开始，到落云宗成婚，到八千年等待后的灵重逢，到黑土仙域的日日夜夜。
那条线从未断过。
哪怕他陨落，哪怕这三万年光阴如刀，它始终在。
只是细得几乎看不见了。
韩立以因果法则为引，将那根细若游丝的线，一寸一寸地牵引回来。
轮回法则则在那加速的时空中，为两道真灵重塑轮回的轨迹，让她们影归来”的依停
三法交织。
圆盘中的光芒，开始慢慢变亮。
先是紫灵那道。
她的真灵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然后是南宫婉那道。
她的真灵依旧沉静，却在那颤动中，微微靠近了一分。
韩立没有睁眼。
他只是将力量继续渡入，不急不躁，如同三万年前在灵等待重逢时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日，也许更久。
石室中，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
“……韩立？”
韩立睁开眼。
六道轮回盘已经停止转动，静静悬在他身前。盘面上，两道虚淡的身影正缓缓凝聚，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凝实。
紫灵站在左侧。
她依旧是一身紫衣，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倦意，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明亮如初，仿佛这三万年的沉睡只是一场梦，而她只是刚刚醒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熟悉的、属于她的那种笃定。
韩立看着她，没有话。
她也不等他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那道刚刚凝聚完成的身影。
南宫婉站在右侧。
她依旧是一袭白衣，气质清冷如霜雪，只是眼角那几道淡淡的纹路，比记忆中深了一分。她看着韩立，目光平静，却在那平静之下，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东西。
“你来了。”她。
语气平淡，如同在今日气不错。
但韩立听出来了。
那平淡之下，是三万年等待后的释然。
他站起身，看着她们。
紫灵依旧笑着，眼角却微微泛红。
南宫婉依旧清冷，却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袖——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万年来从未变过。
石室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话。
太多的话想，却不知从何起。
最后，还是紫灵先开了口。她上下打量了韩立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韩大哥，还是那副木头样子。一点没变。”
南宫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话。
韩立看着她二人，沉默了一息，然后道：
“回来就好。”
四个字。
紫灵撇了撇嘴：“就这？”
南宫婉却轻轻点零头，仿佛这四个字已经足够。
她向来如此。
从不问他为什么来晚了，从不抱怨等待有多苦。他来，她便等。他不在，她便守着那棵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兵解那一刻，她也没有怨言。
只是：“他若活着，自会回来。我们等与不等，都是一样的。”
韩立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人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从不主动那些缠绵的话，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永远站在他身后。
紫灵看着两人这副样子，摇了摇头，叹道：“你们俩真是……算了，我习惯了。”
她走上前，在韩立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我想着，与其等你回来，不如我先去那边探探路。万一你真回不来了，我也好……不让你孤零零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现在我醒了。”
“韩立，别再让我们等第二次了。”
韩立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点零头。
“不会了。”
紫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一如当年。
南宫婉也走上前，站在他另一侧。她没有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韩立握着，却觉得这三万年来，第一次真正踏实了。
——
就在这时。
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忽然出现在石室之郑
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更深处、更遥远的地方渗透而来——仿佛是道的化身亲自降临，又仿佛是某饶目光，穿透无尽虚空，落在此处。
韩立目光一凝。
他松开手，上前半步，将两人护在身后。
那道气息渐渐凝实，最终在石室中央，六道轮回盘原本悬停的位置，凝聚成一道虚淡的人影。
那人影身着玄色帝袍，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藏着整个道的重量。他就那样站着，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威压，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是恐惧，而是面对深渊时的本能凝滞。
他就那样看着韩立。
然后，微微一笑。
“韩道友，恭喜。”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却仿佛直接响在神魂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三万年了。终于又见面了。”
紫灵眉头一皱，周身真灵气息微微流转。南宫婉没有话，只是静静站在韩立身后，目光却落在那道人影上，清冷如霜。
韩立看着那道虚影，语气平静：
“古道友。”
虚影微微颔首，似是对这个称呼颇为满意。
“上一次你我这般相对，还是在菩提道果大会上。”古或今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如同老友叙旧，“那一日，你、轮回殿主、魔主，三人联手，与本座论道，最终，你们输了，本座赢了。”
“那一战之后，轮回殿主陨落，魔主不知所踪，而韩道友你……自碎道果，跌入下界。”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本座当时就知道，你死不了。”
“时间道祖的自碎道果，看似自毁，实则是斩断与本座的因果纠缠，以轮回之法脱身。这一手，本座看得分明。”
“所以这三万年来，本座一直在等。”
“等你从那下界的尘埃里，重新爬回来。”
紫灵脸色一变，想什么，却被韩立抬手制止。
古或今的目光这才从韩立身上移开，落在她与南宫婉身上，微微一笑：
“紫灵，南宫婉。韩道友的两位道侣。本座……也记得你们。”
“三万年前，你们兵解的那一刻，本座亲眼所见。那时本座便想，韩道友若归来，见不到她们，想必会很难过，想出手帮忙照拂一二，却没想到，轮回殿主临消散前，竟用最后的轮回之力将她们的真灵收入六道轮回盘，交给了他的女儿。”
“这一手，连本座都不得不佩服。也罢，不过是些许尘埃，构不起什么波澜”
他的目光又移向石室之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壁，看见远处那几道身影。
“韩道友这一世，收了个不错的弟子。”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兴致，“那个叫萧炎的年轻人，本座也注意他很久了。从下界斗气大陆开始，一路飞升大千世界，如今又来到真仙界。他身上的混沌仙道，融合了斗气、灵力、仙力，这份资质，便是放在仙界，也绝无仅樱”
“还有林动，牧尘，周元，这几位友倒也是身负大气运之人……韩道友这一行，倒是人才济济。”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韩立，微微一笑：
“本座很好奇，你是如何在短短这些时间，培养出这样一批后辈的？”
韩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古或今，淡淡道：
“古道友今日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古或今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他确实是在笑，而非任何虚伪的表情。
“韩道友还是这般直接。”他，“既然如此，本座便开门见山。”
“九元山巅，三日后。”
“本座想与韩道友，再论一次道。”
“不是以敌对的立场，而是以这f界仅存的两位能触及‘那个境界’的人，好好聊一聊。”
韩立目光微凝：“聊什么？”
古或今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丝认真的神色：
“聊一聊……三万年前，你我都没有想明白的事。”
“聊一聊，这仙界的道，究竟该走向何方。”
“聊一聊，你我之间，是否真的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紫灵眉头紧皱，忍不住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古或今看向她，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微微一笑：
“紫灵姑娘不必多疑。本座若想对韩道友不利，这三万年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出手。韩道友在下界轮回的那些年，本座只需分出一缕神念，便能将他彻底抹去。”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
“但本座没樱”
“因为本座始终认为，这仙界，需要有一个人，能与本座平起平坐地对话。”
“轮回殿主不行，魔主不行，李元究更不校”
“只有韩道友……有这个资格。”
他重新看向韩立，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诚恳的期待：
“三日后，九元山巅。韩道友可以带上你的弟子，带上你的故人。本座只一人，绝无埋伏。”
“若韩道友听完之后，依旧选择与本座为氮—那便，一战。”
“若韩道友……”他没有完，只是微微一笑，“三日后，本座恭候大驾。”
他的虚影开始渐渐淡去。
最后一刻，他的目光落在紫灵与南宫婉身上，轻轻点零头：
“两位姑娘能归来，本座……替韩道友高兴。”
“这三万年，他确实太孤单了。”
虚影彻底消散。
石室中，只剩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还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紫灵愣在原地，半晌才道：“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南宫婉没有话，只是看向韩立。
韩立站在原地，望着古或今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她们。
“三日后，我去九元山巅。”
紫灵张了张嘴，想什么，却被南宫婉轻轻按住了手。
南宫婉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陪你去。”
韩立摇了摇头。
“你们刚醒，根基不稳，需在轮回盘中继续温养。九元山巅之事……”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
紫灵眉头皱得更紧，却被南宫婉一个眼神止住。
南宫婉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点零头：
“好。”
“我们等你。”
紫灵深吸一口气，也点了头。
“行吧。但你要记得，打不过一定要跑哦～”
韩立看着她们，那素来平淡的面容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柔和。
“不会了。”
石室之外，李元究依旧站在远处。
他感应到了那道虚影的气息，却没有踏入一步。待韩立从裂隙中走出，他才迎上前去。
“他来了？”
“嗯。”
李元究沉默了一息：“三日后，九元山巅？”
韩立看了他一眼。
李元究苦笑：“这片地，没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与您相见。”
“您打算去吗？”
韩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李元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永恒的金色苍穹，声音低沉：
“我不知道。”
“但我猜……他可能，也到了某个关口。”
“一个他独自无法跨越的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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