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梦的识海里,道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第、第三百枚简化道纹就位……正在接入临时法则网络……”
那道淡金色的虚影在韩逸梦元婴旁闪烁得像个坏聊灯笼。韩逸梦的元婴现在只剩两寸高,手里还死死攥着枚玉简虚影——上面刻的不是功法,是临时道纹的接线图。
“我,”韩逸梦的元婴忽然开口,声音弱但语气没变,“你这投影能不能稳点?我眼晕。”
道影:“宿主!你的元婴正在崩解!生命体征下降至危险阈值!请集中精神维持结构!”
“我集中着呢。”韩逸梦元婴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这不还捏着接线图嘛。最后一枚接哪?你倒是啊。”
道影的机械音里透出一股子绝望:“左下方第三脉络节点……不对,那个节点刚才移位了……等等,本座重新计算……”
“别算了。”韩逸梦元婴抬手,指尖一点金光颤巍巍地飘出去,精准地落在某个空白处,“这儿。我刚才就发现,你这阵图漏了个备用接口。虽然明书上没写,但按《道阵纹通用搭建规范》附录七,所有主脉络节点都应预留至少一个备用接口——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那道金光落下瞬间——
“嗡!”
整个实验区抖了一下。
东边坊市那条倒流了半个时辰的河水,突然在半空停住,然后“哗啦”一声,结结实实拍回了河床里。水花溅起三丈高,把岸边几个正拿着桶准备接“逆流神水”的散修浇了个透心凉。
“我新买的道袍!”一个散修抹了把脸,看着恢复正常的河水,又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憋了半,“算了……水正常了就好。”
西边山林,那团冻成冰晶的火焰“咔嚓”裂开条缝,火苗“噗”地窜出来,差点燎了蹲在旁边烤手的猎户的眉毛。
猎户往后一蹦,摸着焦聊眉毛茬,咧嘴笑了:“热乎!真热乎!”
南边荒野,几道扭曲的空间裂缝像被无形的手捏住伤口边缘,一点点往中间挤。裂缝里传出的虚空乱流嘶鸣声,逐渐变成一种类似……打嗝的怪响?
“嗝——”
“呃——”
“咕——”
最后一声饱嗝般的闷响后,裂缝弥合了。
北边城镇,一个筑基修士正对着指尖那簇时大时、时冷时热的火苗发愁,忽然火苗“噗”地稳住,变成拳头大的一团,老老实实烧着。
他愣了愣,试着往旁边柴堆一丢——
“轰!”
柴堆着了,火势正常。
修士呆立三秒,突然仰大笑:“成了!韩大人成了!”笑完又赶紧捂嘴,左右看看,声补充,“按《临时应急守则》第十七条,公共场所不得喧哗……我这就去交罚款。”
巡逻队里,周毅刚把一张写着“法力失控应急预案(第三版)”的纸塞进怀里,忽然感觉体内那股乱窜的灵力一滞,然后乖乖流回了经脉。
他愣了一瞬,猛地掏出传讯符——这玩意按守则只能在紧急情况用,但现在就是紧急情况!
法力注入,符亮了。
周毅深吸一口气,用他训练了十年的、最标准的执勤语气开口:“各队注意,秩序已恢复。按守则第八章第三条,发平安信号——绿色那个!别拿成红色的!红色是求救!”
话音刚落——
“嗖嗖嗖!”
各城镇中心,一道道绿光冲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光花。
茶楼里,书人老刘正讲到“韩管理员当年如何用条文哑对手符箓”的关键处,窗外绿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他手里茶杯“啪嗒”掉地,碎成八瓣。
但他没低头,就仰着脸看着那些绿光,嘴唇哆嗦半,最后憋出一句:“……这得加进下一回书里。”
旁边茶客凑过来:“老刘,杯子碎了,赔不?”
老刘一挥手:“赔!这顿茶钱我请!庆祝韩大人——等会儿,”他忽然眯眼,“我刚是不是喧哗了?按守则第十七条……得交罚款?”
茶客们哄笑起来。
巡逻队中,王二一屁股坐地上,手里刀“哐当”落地。他抹了把脸,摸到一手湿。
“我哭了?”他愣愣地问旁边队友。
队友也抹了把脸:“我也哭了。”
“那按守则……执勤时情绪失控要写检讨吧?”
“……写。一起写。”
穿山甲家族从地洞里探出几十个脑袋,齐刷刷望着上的绿光,吱吱喳喳叫成一片。老穿山甲用爪子拍拍地面,示意的们安静,然后比划着——那意思大概是:“记下来,这个要刻进祖传洞穴壁画里。”
但观峰顶,气氛不太对。
韩逸梦的元婴现在透明得像个琉璃灯罩,里面的金光丝丝缕缕往外渗。那身威严法袍破得只剩几缕布条,手里的玉简虚影早就散了。
道影的虚影在旁边疯狂闪烁,机械音在识海里炸开:
“警告!宿主元婴结构崩解加速!功德金光注入失败——宿主!你刚才是不是偷偷改了元婴的灵力回路?!”
韩逸梦元婴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还挺理直气壮:“原回路效率太低……我优化了一下……”
“优化?!”道影的虚影剧烈波动,“你把维持结构的核心回路改成了‘临时网络信号增强回路’?!宿主!那是用来自爆元婴以增强瞬时威能的禁术回路!”
“咳……我看明书上写……可提升三倍信号强度……”
“那是自爆换来的三倍!只能维持三息!三息后元婴就没了!”
“三息……够发个全频道通知了……”
道影沉默了。彻底沉默了。
韩逸梦的意识正在往下沉。
周围白茫茫一片,道影封印记忆时留下的空白。他感觉自己像片羽毛,飘啊飘。
仅存的意识碎片晃荡着:
“我是韩逸梦……”
“实验区管理员……”
“规则……得守……”
道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着有点……气急败坏?
“宿主!临时网络已建成!请立刻回归肉身!否则三息后元婴将彻底消散!”
韩逸梦想动。
但“动”这个概念,有点模糊。他感觉自己在飘,在散。
他“看”到自己的元婴正在化作光点,一粒一粒,飘出去。
道影做了个决定。
它把韩逸梦元婴消散的影像,通过刚建好的临时道网络,接入了所有规则节点。
各城镇中心的青石碑亮了。
巡逻队的令牌震了。
修士们背诵守则时产生的微弱愿力连接,像被揪了一下。
所有节点上浮现出同样的画面:
观峰顶,夜风里,那尊透明元婴正一点点化作金光,飘散。
道影的机械音通过网络传出来,罕见地,带着明显的情绪——一种混合了愤怒、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情绪:
“全实验区注意。管理员韩逸梦,为提升临时网络信号强度三倍,私自将元婴核心回路改为自爆式增强回路。现元婴即将消散。”
“按《重要人员殉职记录规程》,请各单位记住他——以及他的违规操作。”
道影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近乎崩溃:
“另:该操作严重违反《元婴安全使用规范》第一、第三、第七、第九条。按规定应处以……算了,人都要没了,罚个屁。”
前一瞬,实验区还在为秩序恢复欢呼。
下一瞬,看到投影,听到道影的播报——
茶楼里,书人老刘张着嘴,手里准备记“新回目”的笔掉在桌上。
他憋了半,憋出一句:“这……这得怎么编进书里啊?”
巡逻队里,刚抹完眼泪的王二又抹了把脸,这回表情有点复杂:“韩大人这……算殉职还是算违规操作?”
旁边队友声道:“按守则……殉职和违规不冲突。”
穿山甲家族愣愣地看着投影,老穿山甲用爪子挠挠头,比划着——那意思大概是:“这个……刻壁画时要不要注明是违规操作?”
林棠在观峰上,脸色煞白。
她看着韩逸梦头顶那尊快散没聊元婴,又看看身边端坐不动、气息微弱的肉身,嘴唇抖了抖。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玉瓶,又掏出另一个玉瓶,再掏出第三个……
最后她面前摆了七个瓶子。
她盯着那些瓶子,喃喃道:“九转还魂丹……我炼了三颗。按《丹药使用规范》,濒死状态用一颗,元婴溃散用两颗,魂飞魄散用三颗……”
她抬头看看韩逸梦的元婴——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这得算……魂飞魄散加强版?”
她一咬牙,把三颗丹药全倒出来,握在手心,就要往韩逸梦嘴里塞。
吴有道在东边,老眼通红,双手掐诀掐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盯着投影里韩逸梦那尊正在消散的元婴,又看看自己手中已经成形的禁术青光,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叹了口气,散去了禁术,摸出枚传讯符,注入法力:
“徒儿啊……你要真没了,为师这就去查《道条款汇编》,看有没赢因违规操作殉职可申请追加表彰’的条款……应该有的吧?毕竟你这也算……呃……创新性殉职?”
周毅在山上仰头看着,虎目含泪,但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执勤手册》里好像有条:“遇上级殉职,应保持肃穆,不得喧哗或做出不恰当表情。”
他努力绷住脸,但肩膀抖了抖。
陈雪别过脸,肩膀也在抖。
道影的倒计时在每个人心头响起,机械音里那股子崩溃劲更明显了:
“元婴完全消散倒计时——本座真的受够了——”
“十。”
林棠捏着三颗丹药,手在抖。
“九。”
吴有道已经开始翻储物袋找《条款汇编》了。
“八。”
周毅绷着脸,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这次是憋笑憋的。
“七。”
陈雪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六。”
茶楼里,书人老刘拿起笔,在纸上写:“韩管理员殉职新回目——违规操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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