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梦的元婴飘在法则之海正中央,手里攥着那枚越来越烫的玉简。
眼前那张代表实验区道的巨网,正噼里啪啦地崩着线头,光丝乱窜,跟炸了毛的鸡窝似的。
“道影。”元婴开口,声音在自己耳朵里都显得有点空。
“宿主请讲。”道影的声音倒是四平八稳。
“按我现在这修修补补的绣花功夫,把这张破网重新捋顺,得多久?”
道影沉默了三息——韩逸梦知道,这是它在后台疯狂拉表格算数据呢。
“经计算,以当前崩溃速率与宿主修补效率对比,完全修复需至少七日。然,宿主元婴现存强度,预估可持续工作时长: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对七。
韩逸梦的元婴低头,瞅了瞅手里玉简上那三百枚自个儿闭关十年憋出来的简化道纹。它们正慢悠悠转着,组成个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其实简陋得跟草台班子似的网络结构。
“那如果,”元婴摸着下巴,虽然元婴没胡子可摸,“咱不跟这张破网较劲了。直接在上面,盖一层新的、临时的。就用我这道纹,我的功德,外加我这神魂当钢筋。能撑多久?”
道影的虚影“唰”一下在边上凝实了,金光一阵乱闪,活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警告!此方案将导致宿主直接承受道紊乱产生的全部法则冲击!依据现有元婴强度模型测算,宿主神魂存在被冲击同化的极高风险!”
“能、撑、多、久?”元婴一字一顿,又问一遍。
“……若构建成功,临时网络最多可维持七日稳定。”道影的声音终于起零波澜,听着像在咬牙,“但宿主构建成功概率将降至百分之十五。构建成功后,宿主意识保持完整的幸存概率……不足百分之五。”
“够用了。”
元婴抬起头,视线好像能穿透这层层叠叠乱糟糟的法则之海,看到下面那一片地界。
嘿,吴老头还在东边死扛着呢,青岚印举得跟要砸人似的,脑门青筋蹦得老高。
棠就在阵眼外边站着吧?肯定死死盯着这儿,嘴唇都得咬白了。
还有茶楼里那帮一边抖一边背守则的家伙,巡逻队那帮傻子组成的人墙,家家户户门上贴得跟对联似的符箓……
“下面可趴着千万号人呢。”元婴声嘀咕,像是给自己听,“百分之五的彩头,够咱梭哈一把了。”
它盘腿就在这虚空中坐下了,玉简往身前一抛,滴溜溜展开。
三百枚道纹“嗡”一声,化作一群扑棱棱的金色光蝶,绕着元婴开始转圈。
“开工。”
元婴闭上眼。
神念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在虚空里勾线、搭架子。每一条线怎么走,每一个结点落在哪儿,都在脑子里过了千百遍,熟得闭眼都能画。
功德金光顺着神念的轨迹就淌过去,咕嘟咕嘟凝固成一条条看着就结实的法则链子。
先织张重力网。
神念当铅笔,功德当橡皮泥,一张虽然简陋但横平竖直的重力法则网慢慢显形,把下面实验区那一片给罩了进去。
最后一笔收工的瞬间——
“嗯?”
实验区里,正飘在半空的茶壶“哐当”掉回桌上。斜成比萨塔的房檐“嘎吱”一声定住了。几个跳起来想试试能飞多高的修士,“哎哟”摔了个屁墩儿。
“地……地心引力回来了?”有人摸着摔疼的屁股,懵懵地喊。
可法则之海里,韩逸梦的元婴刚喘半口气,旧网的反噬就撞过来了。
紊乱的重力法则跟发了疯的野牛群似的,“轰隆”一下全怼在新织的那张网上。
元婴浑身金光乱颤,跟掉漆似的往下剥落碎片,身上那件法袍“刺啦”裂开好几道口子。
“宿主!”道影的音调拔高了一度。
“接着来!”元婴咬着牙,嘴角渗出来点金色的光沫子——那是元婴的本源在漏,“别停,五行网!”
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那点基础回路。不求多精妙,能转起来就校
神念继续泼,功德继续糊。
到处乱窜的火苗子消停了,往上倒流的河水“哗啦”落了回去,叶子开始变绿而不是变蓝了。
可反噬也加倍奉还。
五行紊乱的法则像海啸拍过来,撞得新网摇摇晃晃。元婴身上的裂纹“咔咔”地往深了走,更多的金光碎片崩飞。
韩逸梦觉着,自个儿好像有点“散黄”了。
就像把一滴墨汁滴进大海里,那点黑色飞快地化开,眼看就要找不着了。
一些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蹦:
前世上完大夜班,凌晨四点瘫在电脑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心想“明一定早睡”,结果第二继续肝代码。
刚穿来那会儿,在暗无日的矿洞里刨灵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再刨三,就能换瓶聚气丹,不定能冲一下炼气四层……
第一次发现这道的规则居然有漏洞可钻时,那股子狂喜劲儿,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还有棠在丹房里的侧脸,炉火映着,鼻尖有点汗珠,专注得不得了。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炼丹的样子,真挺好看。
吴老头偷藏私房灵石被他抓包,那老脸不红不白:“为师帮你攒点老婆本,你子还不识好人心?”
“宿主意识完整度下降至百分之八十五。”道影的声音在耳边响,但听着像隔了层水。
“知道了,继续。”元婴闷哼一声,神念再次涌出。
第三张,空间稳定网。得把那些乱开的虚空裂缝堵上,阻止法则空洞跟瘟疫似的乱窜。
这张最麻烦,光有神念和功德不够,还得真懂点空间法则的门道。
元婴双手掐诀,玉简里最后一百枚道纹飞出来,在空中扭成各种复杂的立体结。
反噬也到了顶。
整个崩溃的旧网,所有乱七八糟的法则,跟垂死挣扎的巨兽似的,发出最后的、疯狂的嚎叫,一股脑全砸向这张新生的、脆生生的临时网络。
“轰!轰!轰——!”
元婴身上的金光这下不是剥落了,是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法袍碎成漫光点,手里那玉简“咔嚓”一声,裂了。
“意识完整度:百分之五十九。”道影的声音快了几分,“警告!即将跌破安全阈值!建议立即终止!”
韩逸梦感觉自己快“没”了。
不是疼,是“自己”这个存在,正在被稀释、被冲淡。像沙滩上堆的沙堡,一个大浪过来,轮廓就糊了。
更多记忆碎片飞出来:
时候娘亲哼的摇篮曲,调子都快忘光了。
第一次学御剑,从三丈高的地方栽下来,腿断了,躺了三个月。
外门大比上钻空子赢了决赛,被裁判长老举着扫帚追了半个山头。
夕阳下面,棠红着脸,轻轻点了头。
吴老头拍着他肩膀,老怀大慰地“有徒如此,师复何求”,转头就把他“合理规避门规”的心得做成玉简高价出售。
“百分之四十二。”道影的声音有点失真,带着滋滋的杂音,“宿主,立刻撤回!尚能保全三成核心意识!”
“不撤。”元婴的声音轻,但没抖。
它又往下“看”了一眼。
混乱在平息。巡逻队在跑动维持秩序,修士们按着守则该干嘛干嘛,当爹妈的把孩子搂得紧紧的。
重力稳了,五行正了,那些吓饶空间裂缝也在慢慢缩回去。
就差最后一步。
用最后一张网,把前面这三张各自为政的网,给缝到一块儿去,变成个完整的“秩序框架”。
“道影。”
“在。”
“要是我真被这法则海给‘化’了,这网自己还能转多久?”
“若宿主意识完整度归零,临时网络将在三息内崩溃。”
元婴居然乐了,虽然脸都快透明没了。
“那就不让它归零呗。”
它抬起已经近乎透明的手,把最后那点神念、最后那捧功德、最后一丝本源,一股脑全摁进了玉简里。
玉简上最后五十枚道纹“唰”地亮了,变成五十道的金色拱桥,颤巍巍地把三张网连在了一起。
一张罩住整个实验区的、简陋但结实的“临时秩序框架”,总算在识海里立住了。
代价是——
元婴透明得快看不见了,身后的星星都能透过来。玉简“噗”一声轻响,彻底化成光粉,没了。
韩逸梦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特别黑、特别暖的水里。
名字?好像叫韩……韩什么来着?
我在哪儿?哦,好像在……补网?
我要干嘛来着?
“意识完整度:百分之二十三。”道影的声音冷冰冰,但语速快得惊人,“启动最终应急预案:强制剥离非核心记忆模块!”
“哗——”
好几道淡金色的光带从道影身上窜出来,跟触手似的,满世界抓那些乱飞的记忆碎片。
前世加班写代码?抓住,团成球,贴上封条,扔进识海最底下。
矿洞里哼哧哼哧挖灵石?抓住,团成球,贴上封条,扔。
发现道漏洞乐得半夜蹦高?抓住,团成球,贴封条,扔。
棠的侧脸,吴老头的贼笑,青岚宗的师兄弟,实验区里千千万万张脸……
所有跟“当前管理员岗位职责”没直接关系的,所有带着烟火气和生活味的记忆碎片——
全被光带逮住,压缩成一个个的金色光茧,沉进了识海深处,某个专门上了锁的仓库里。
韩逸梦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好像丢了什么顶要紧的东西,但具体是啥,又想不起来了。不过脑子倒是清楚了一点,那种“化开”的感觉慢了。
“宿主!”道影几乎是吼出来的,“专注!最后一道核心桥接道纹——秩序框架的收尾连线!”
元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透明的手指,在虚空里,轻轻画下了最后一笔。
金色的桥亮了一下,贯通。
三网合一。
临时秩序框架,成。
观峰上,林棠的惊呼炸进耳朵:“韩逸梦!”
吴有道嗓子都劈了:“孽徒!撑住!”
元婴最后“看”了一眼下面渐渐恢复平静的实验区,那几乎没形状的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丁点。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来,把它整个吞了进去。
虚空中,法官的元婴像烧到尽头的蜡烛头,火苗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明一下,暗一下。
道影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里,格外清楚:
“临时法则网络构建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因宿主意识模糊,部分道纹结构存在非标准扭曲,但不影响基础功能。”
“宿主意识完整度:百分之十八,已跌破危险线,核心管理员模块及规则漏洞研究数据库保存完整,其余记忆模块已封存。”
“元婴形体维持倒计时启动……”
“三十息。”
二十九。
二十八。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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