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韩逸梦盘坐在峰顶,能感觉到周围空气凝成一块铁板,沉沉压着肺叶。他闭上眼,神识往丹田里沉。
丹田海里,那尊三寸高的法官元婴正低头看着自己手,手里捧着的玉简上浮起一行金字:“规则之要在导不在禁。”
元婴眨了眨眼,左眼映着光,右眼映着阵纹。
它忽然抬头,冲着虚无之处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得直接响在韩逸梦识海里:“道影,我肉身就搁这儿了,你看好了。十二个时辰,少一根头发丝,我都得跟你算折旧费。”
娲皇道影的声音立刻怼了回来,带着点滋滋的杂音,像气得信号不稳:“宿主,请专注正事。肉身基础生命体征维持阵法已就绪。另外,头发不属于本程序维保范围,建议你飞升后购买‘仙体全险’。”
韩逸梦乐了,元婴也跟着咧开嘴。
“行,那咱们开工。”元婴手一翻,玉简化作金光图卷摊开,三百枚道纹滴溜溜转。“通道呢?”
“构建郑”道影语气硬邦邦的,“临时接驳区域道网络,稳定性评级:差。再次警告:十二时辰后强制召回,超时导致的元婴消散、肉身植物化等后果,本程序概不负责。”
“知道知道,免责条款我看过三遍了。”元婴摆摆手,“赶紧的,外头重力都快乱成麻花了,我瞧着好几座山正斜着眼瞅我,估摸是想溜。”
虚空里,光点汇聚,搭成一道往高处去的梯子。
元婴迈出第一步,踏上光梯,身子瞬间透明了一分。
“哟,还挺费蓝。”它嘀咕。
“是耗损本源神魂。”道影纠正,“请勿使用不规范的俗世术语。”
“知道了知道了。”元婴继续往上走,身影越来越淡。走到第十级,它忽然回头——虽然肉身闭着眼,但韩逸梦通过元婴的视线,“看”见了峰顶上紧盯着这边的吴有道和林棠。
元婴冲那边挥了挥胳膊。
吴有道的声音立刻吼过来,裹着风:“臭子!回来请你喝为师窖藏三百年的‘醉仙酿’!少一口我打断你腿!”
林棠的声音平静些,但绷得紧:“丹药在阵眼边上,最坏的情况也够你撑三。别省着吃。”
元婴没回头,但韩逸梦觉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操控元婴开口,声音顺着风送回去:“师父,酒留着。棠,药……我尽量省着。”
完,它噌噌往上蹿。
最后一级踏完,眼前豁然开朗。
韩逸梦“看”呆了。
不是什么云海仙宫,是无数光丝拧成的、正在抽搐的……一锅乱粥。粗的细的,亮的暗的,缠成死疙瘩的,崩断到处飘的。重力那根最粗的紫光丝,正在那间歇性抽风,一亮一暗,跟喘不上气似的。五行那几根拧得跟麻花一样,水火都快打结了。空间网格破了好些大洞,黑乎乎的气流正往里灌,啃得周围光丝滋滋响。
“当前网络紊乱度,百分之八十七。”道影的播报声准时响起,“基础功能瘫痪……”
“看见了看见了。”元婴打断它,手指着那根抽风的紫光丝,“这重力大哥是不是年纪大了,心律不齐?怎么还带闪的?”
道影沉默了一瞬,声音有点绷不住:“宿主,请严肃。这是法则崩溃,不是灯具故障。”
“差不多嘛。”元婴挠挠头,捧起玉简。三百枚道纹飞出来,在空中拼成一个简陋的、巴掌大的金色网兜。“先修这个。道影,教程咋来着?‘以神念为针,功德为线’,对吧?”
它掌心冒出温厚的金光,裹住那根紫光丝断裂的一头,心翼翼往另一头凑。
就在快要接上的瞬间——
旁边“嘭”一声,红蓝两根拧在一起的光丝炸了。火星子混着水汽崩得到处都是,震得周围一片光丝集体打摆子。
紧接着,咔嚓咔嚓声跟放鞭炮似的响成一片。
元婴手里那截紫光丝“嗖”地弹开,又扭成了麻花。
它看看眼前加速崩溃的乱局,又低头看看玉简上那三百枚可怜巴巴的道纹。
一个念头,嗖地窜进韩逸梦脑子。
“道影。”元婴开口。
“在。”
“一根一根接,等接完,底下山头估计都组团旅游到东海了。”
“宿主有何提议?”道影警惕道。
元婴举起手,三百枚道纹呼啦啦飞起,在空中咔咔重组,眨眼功夫变成了一块……四四方方、边角粗糙、还闪着贼光的金色“补丁”。
“咱们,”元婴咧开嘴,笑得有点缺德,“给它打补丁。”
道影:“……解释。”
“你看啊。”元婴指着那片乱晃的重力区域,“这根主筋断了,导致这一片重力失调。咱们现在没工夫把它完美接上,但咱们可以在这片区域上方,直接盖一层‘临时重力规则’。”
它晃了晃手里那块金灿灿的补丁:“就用这个。效果只有正版的三成,可能还有点延迟,但够让山别飘起来,让人别突然飞上。先糊上,稳住大局,剩下的漏洞……以后再。”
道影的虚影在元婴旁边闪烁了好几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宿主,你这是在法则层面使用……糊裱匠手艺。”
“管用就校”元婴掂拎手里的补丁,“你就,程序上允许不?有没有哪条规写着‘禁止在法则断裂处使用应急补丁’?”
道影沉默。
漫长的、滋滋作响的沉默。
然后,它憋出一句:“……未检索到明确禁止条款。但此操作存在未知风险,稳定性无法保证,可能引发次级规则涟漪……”
“那就是可以。”元婴截住话头,手一挥。
那块金灿灿的补丁,“啪叽”一声,糊在了重力断裂区那片抽搐的光网上。
金光炸开。
没那么耀眼,甚至有点……简陋。像块粗布补丁,勉强盖住了破洞。
但就在补丁贴上的瞬间,底下那片十里之地,紊乱的重力波动,肉眼可见地……稳住了。
倾斜的山体停住了下滑。
乱飞的碎石噼里啪啦掉回地上。
屋里滑到一半的茶杯,晃了晃,站住了。
观峰上,吴有道猛地“咦”了一声。
林棠迅速看向阵盘,上面代表重力紊乱的红色区域,有一块,突兀地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他……”林棠盯着那点绿色,“他真的在修?”
吴有道咽了口唾沫,眼睛发亮:“这子……不会是拿浆糊糊上去的吧?”
法则之海里,元婴收回手。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子又透明了一分,像快要化开的薄冰。
但它咧着嘴,看着那块在宏大、精致却又残破的法则光网中,显得格外扎眼和粗糙的金色补丁,满意地点零头。
“能用。”它。
道影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记录:宿主韩逸梦,于法则崩溃期,采用非标准应急方案‘糊裱匠补丁法’,临时稳定局部重力规则。方案评级:粗陋,但有效。已存档。建议后续优化。”
元婴没理它,目光投向那团乱麻似的五行光丝,手又摸向了玉简。
“下一个。”它,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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