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影那自带回音的倒计时刚数到“五”，林棠的鞋底已经快擦出火星子了。
她不是“冲”过去的，是几乎用遁术闪到了韩逸梦那尊眼看要散成烟的金色元婴前三丈。
然后，“嗡”一声，被一层淡金色的罩子结结实实弹了回来。
九宫护神阵。金光流转，纹路严谨得令人发指。
林棠捂着撞疼的额头，火气“噌”就上来了。
“韩逸梦！”她对着阵里盘坐不动的人影咬牙，“你防魔头防奸细就算了！你连自己人都防？！”
阵眼处流光一闪，传出韩逸梦事先录好的声音，平稳淡定，还带着点研究者的严谨：“潮汐期间，道同化风险未知。为保万一，隔绝一切外界灵力扰动，包括善意干扰。破阵之法已交师父保管，请按流程申请。”
林棠气得差点笑出来。
身后传来吴有道跺脚的声音：“丫头！别硬来！这阵反噬凶得很！等为师找找那孽徒给的破阵玉符……他塞哪儿了来着？”
“等您找到，他灰都凉了！”林棠回头喊了一嗓子，转过来盯着那屏障，眼神一狠。
她没再废话，舌尖一咬，一口泛着淡金光泽的本命精血直接喷在阵眼核心上。
“滋啦——”
精血碰到金色阵纹，像滚油泼雪。百年丹道修为凝练的精华，强行污染着阵法的纯粹灵力结构。屏障剧烈闪烁、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终于“啵”地一声，裂开个勉强能挤进去的窟窿。
“林棠！”吴有道的声音真急了，“你百年修为炼的这口精血！就这么糟蹋？跌了境怎么办！”
林棠已经侧身挤了进去，头也不回，声音被阵法扭曲得有点飘，但字字砸在地上：“修为没了再练！人没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能惹祸的去！”
她冲到韩逸梦面前，跪坐下来。
他脸色白得跟刚刷的墙皮似的，头顶那元婴虚得，她都不敢大声喘气，怕给吹散了。
手有点抖，但她摸向怀中那个贴体温着的玉盒时，稳住了。
盒子打开，里面一枚龙眼大的丹丸，九窍生光，金霞氤氲。九转还魂丹。药香散开一丝，周围紊乱的灵气都似乎静了一瞬。
“攒了一百年的家当，试了七百多次才成这么一颗。”林棠低声，像是给韩逸梦听，又像自言自语，“原想着自己冲元婴失败时保命用的……便宜你了。”
她捏开韩逸梦的嘴，把丹药塞进去。
没动。
他气息弱得连吞咽的本能都没了。
林棠脸色更白，一咬牙，指尖逼出三滴更凝练的精血，混着自己一股精纯灵力，裹住那丹药，硬往他喉中送去。
“咽啊！”她手按在他心口，灵力不要钱似地往里灌，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韩逸梦！平时偷吃我丹房灵果的劲儿呢？给我咽下去！”
丹药终于化了。
磅礴药力轰然炸开，韩逸梦整个人像蒙了层淡金的光。那飘摇的元婴虚影，肉眼可见地凝实了一点点。
道影的倒计时停了。
那机械音里，居然好像透出点……如释重负？
娲皇道影：“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回升……元婴崩解进程暂停。警告：外来药力干预，可能引发道协议冲突……”
“冲突个……”林棠把到嘴边的粗话咽回去，刚松半口气，心又提了起来。
元婴是不再快速消散了，但却开始以一种缓慢、坚定、无可挽回的速度，慢慢变得透明。
“为什么？”她抬头，对着空气问，她知道那家伙听得到，“九转还魂丹，肉白骨活死人，为什么拦不住？”
道影的声音响起，平静，但这次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的漠然：“丹药补的是形与神。宿主正在被‘道’本身同化。这如同试图用水填满一个正在漏水的瓶子。水注入越快，漏得虽稍慢，但瓶口未堵，终将成空。依当前速率推算，药力耗尽之时，便是元婴彻底归之际。预计耗时：一炷香。”
一炷香。
林棠看着韩逸梦平静的睡脸，忽然扯了扯嘴角，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砸在他道袍上。
“王鞍。”她哑着嗓子骂，“就知道给我出难题。百年前骗我帮你算‘渡劫险’的账，十年前哄我炼这要命的九转丹，现在……躺这儿让我想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决绝，双手抬起，丹田处隐有灼热光芒透出。
“丫头！你想干什么？！”吴有道隔着阵法缺口咆哮，他总算摸到那枚玉符了，正手忙脚乱破解最后一道禁制。
“燃烧金丹，以丹火本源为他续命。”林棠得平淡，指尖丹火已现。
“你疯了！金丹一燃，你百年苦修尽废！神魂都得重伤！”吴有道急得胡子乱翘，“那臭子醒了要是知道，他能当场再死一回你信不信！”
“那也得他有命知道！”林棠喝道，指尖丹火更盛。
就在她指尖即将点向自己丹田的刹那——
“啪！”
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她后颈。
林棠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下，被终于冲进来的吴有道一把捞住。
老道士抱着昏迷的徒弟，手都在抖，嘴上却不饶人：“死丫头！比你师兄还倔！他拼命是为了救千万人，你拼命就为了救他一个？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他把林棠轻轻放平，转头看向韩逸梦。那元婴透明化的速度虽然慢了，但确实还在进行，像个精致的沙漏，无情地流淌。
吴有道看看气息微弱的韩逸梦，又看看脸色苍白昏迷的林棠，花白的胡子抖了抖。
“两个不省心的……”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拍拍道袍上的灰，双手抬了起来。指诀变幻间，周身开始泛起一种不祥的、氤氲的红光，周围的灵气发出被强行抽取的呜咽。
禁术——偷换日。以施术者寿元为柴，向冥冥道“偷”换一线生机。
“亏本买卖……真是亏到姥姥家了。”吴有道嘴里嘟囔，指诀越来越快，红光几乎要把他吞没，“老夫攒这点家底容易吗……先是被这孽徒坑去搞什么实验区，现在还得贴老本捞他……”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像是要把周围所剩不多的灵气都抽干，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精光。
“韩逸梦，”他对着昏迷的徒弟咬牙道，“这次捞你上来，以后青岚宗的茅厕，你得给为师承包一百年的‘自动净秽道纹’维护！听见没！”
红光炽盛到极致，他枯瘦的手指携带着惊饶能量波动，眼看就要朝着韩逸梦头顶那尊虚弱的元婴点去——
“检测到高强度非协议干预行为。”道影的声音突兀响起，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警告：禁术‘偷换日’将严重扰乱本区域道平衡，可能引发次级潮汐反扑。建议立即停止。”
吴有道手指一顿，红光摇曳：“那你怎么办？看着我这孽徒化成灰？”
道影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刹那，异变陡生。
韩逸梦头顶那近乎透明的元婴，心口位置，忽然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一点微不可查的、熟悉的淡金色。
紧接着，一道细若游丝、断断续续的意念，艰难地传递出来，直接响在吴有道和道影的感知郑
那意念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但内容却让吴有道老脸一抽。
那意念的是：
“…师…父…别…乱…烧…命…贵…”
“…合同…条款…第…三百…条…看看…”
吴有道僵住了。
连周围那氤氲的红光都滞了滞。
道影的虚影在空中剧烈波动了一下，机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可辨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韩逸梦！你元婴都要散了！还在惦记你的条款？！本座的管理日志里一定要记上这一笔——宿主韩逸梦，于深度道同化、濒临形神俱灭之际，优先事项：查阅合同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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