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梦觉得自己的眉心又在隐隐作痛。
不是神魂消耗过度那种痛,是看着眼前玉简上密密麻麻的纠纷记录,脑子发胀的痛。一万三千七百五十六起,道影刚报的数字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资源争夺占四成二,私人恩怨三成一,恐慌踩踏两成七。”他揉着太阳穴,“合着咱们实验区这十年,就没消停过。”
娲皇道影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平平板板,但韩逸梦总觉得听出了一丝嘲讽:“本座早过,生灵聚集之处,纷争为必然。汝之‘秩序实验’,无非是将纷争从斗法转为诉讼,总量未减。”
“那是以前。”韩逸梦敲了敲玉简,“现在潮汐要来了,这三样——抢东西、算旧账、乱跑乱踩——要是在法则紊乱的时候一块儿爆了,实验区就得炸锅。得有个章程,简单,好记,关键时候能保命的章程。”
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酒气。
吴有道拎着两个酒壶,腋下夹着他那紫檀木算盘,人还没到跟前,算盘珠子先“噼里啪啦”响了几声。
“徒儿!愁眉苦脸作甚?”他把酒壶往石桌上一墩,算盘“啪”地摊开,“来来来,跟为师,又算什么账?是不是贡献点周转不灵了?为师这儿有个短期拆借的方子,利息只要三分……”
“师父,”韩逸梦截住他话头,把玉简推过去,“不是算账,是定规矩。潮汐期间的《临时应急守则》,得在乱起来之前,让所有人刻进脑子里。”
“守则?”吴有道眼睛唰地亮了,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点了几下,“这个好!定好了咱们就推广,背一条奖一点贡献,违反一条罚十点!既安民心,又能……咳,又能充实库房,以备不时之需嘛!”
韩逸梦看着他师父那副“终于又有生意做了”的表情,叹了口气:“师父,这回不是创收。是保命。规矩得简单到逃命时不用过脑子就能照做。”
道影的声音适时插进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调子:“数据分析建议,条款限十条内,每条不超过二十字。冗余信息在危机状态下将被优先遗忘。”
“十条?”韩逸梦提起笔,笔尖悬在空白玉简上,“十条够干什么……”
“够让人记住。”林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韩逸梦抬头,看见她倚着门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清亮。她刚炼完丹,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混着一点焦火气,飘进屋里。
“十条,每一条都得是刀刃,砍在最要命的地方。”她走进来,瞥了一眼韩逸梦手里的笔,“写吧,我看着。”
韩逸梦吸了口气,落笔。
“第一条:不得哄抢资源,违者战后十倍追偿。”
吴有道拍腿:“狠!有劲儿!看谁还敢伸手!”
“第二条:遇纠纷找巡逻队,严禁私斗。”
“第三条:紧急情况可破例用禁术,事后需报备。”
写到第四条,他顿了顿。林棠的声音轻轻响起:“老弱妇孺优先撤,这条该往前放。”
韩逸梦点头,把刚写下的第四条划掉,重写:“第四条:老弱妇孺先走,青壮有责协助。”
他继续写下去,笔划很快。
“第五条:见异常,速上报。”
“第六条:传谣言者,禁言处置。”
“第七条:各家管好自家人。”
“第八条:潮汐期间,私怨暂停。”
“第九条:信管理员,听指挥。”
写到第十条,笔尖停住了。墨迹在玉简上晕开一个点。
吴有道凑过来,胡子差点蹭到玉简上:“最后一条写啥?‘违者打五雷轰’?还是‘罚没全部身家’?要不再加个‘牵连师门’……”
韩逸梦没理他,笔尖落下,慢慢写出最后一行字:
“第十条:活命第一,余皆可破。”
石桌边安静了一瞬。
吴有道先“嘶”了一声,皱起眉:“徒弟,这……这第十条,不是把前面九条都掀了?万一有人拿这条当由头,胡作非为怎么办?”
林棠却看着那行字,良久,轻声:“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前面九条都是枷锁。这第十条,是砸碎枷锁的锤子。”
韩逸梦放下笔,指尖有些发麻。“规矩是让人活的,师父。”他声音不高,“真要到了连规矩都挡不住死路的时候,我希望他们记得,保命不丢人。”
道影的虚影在石桌上空微微波动,声音里第一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无奈:“逻辑自洽。前九条为常例,第十条为特例。绝境之下,存续高于秩序。此条……准予录入。”
守则初定,周毅和陈雪被传讯叫来。
周毅甲胄未卸,进门带风。他扫了一遍玉简上的十条,点头:“够清楚。我让巡逻队分驻各城,设点抽查背耍背不出的,罚抄。”
陈雪抱着她那永远不离身的记录玉板,冷静补充:“需设奖惩。全背出者,赏下品灵石三块。背错者,罚抄十遍。赏不必重,意在明态度,立规矩。”
吴有道在边上搓手,眼睛放光:“设什么点!直接开考!笔试加口试!考过的发‘守则合规玉牌’,没过的补考!补考费嘛……收个十块灵石,咱们巡逻队和管理处五五……”
“师父!”
“吴师叔!”
四道声音同时响起。吴有道讪讪闭嘴,摸了下鼻子。
守则颁布那,实验区各处公告石碑同时亮起金光。
十条字句,短得像刀子,刻在碑上。
青岚宗山门广场人最多。周毅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嗓门灌了法力,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都听好!《临时应急守则》十条!今日起,巡逻队各点抽查背诵!全背出来的,赏灵石三块!背不出的——罚抄十遍!明日交到巡逻队衙门口!”
底下修士嗡嗡议论。
“真背啊?”
“韩管理员的规矩,你几时见他开玩笑?”
“三块灵石是不多,可这架势……是动真格的。”
一个年轻修士挤上前,清了清嗓子,开口背得又快又稳,十条一字不差。
周毅点头,亲手递过去三块灵石,在名册上打了个勾。
第二个修士背到第五条卡住了,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旁边有人声提醒:“见异常,速上报!”
“啊对!见异常,速上报!第六条是……传谣言者,禁言处置!第七条……”他磕磕巴巴背完,满头汗。
周毅摇头:“有人提醒,算不合格。名字记下,明日交十遍罚抄。”
那修士哭丧着脸挤出去了。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拍子声,还带着调。众人扭头,看见散修王二不知何时爬上了广场边的石狮子,手舞足蹈,扯着嗓子唱:
“一不抢!二不斗!三能破例要上报!”
“四让老弱先走!五见异常快快报!”
“六不传谣!七管好!八停恩怨不计较!”
“九信管理员!十保命最重要!”
调子简单,词儿顺口。唱了两遍,底下就有人跟着哼。
“嘿,这个好记!”
“王二,再唱一遍!”
吴有道在人群外头踮脚看着,眼珠子转了转,扭头就走。
三后,青岚宗坊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支起了一个不的摊位。
摊子上琳琅满目:护身符、折扇、玉佩、发簪、腰带……每样东西上都用精细手法刻着那十条守则,字却清晰。
吴有道站在摊后,声音洪亮:“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守则》护身符!刻了静心阵纹,戴上了神清气爽,背书快三成!折扇玉佩,自用送人,都是好物件!买一套,送守则口诀玉简!背不会——不要钱!”
修士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这扇子不错,刻得挺精细。”
“玉佩给我来一个,潮汐时戴着,图个心安。”
茶楼里,几个修士一边喝茶一边对着窗外广场上的石碑指指点点。
年轻的那个指着碑文:“第十条,‘活命第一,余皆可破’……这什么意思?那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同桌的白发老修士瞪他一眼,茶盏重重一放:“榆木脑袋!意思是真到了要命的关口,什么规矩都别管,先保住命!这是韩管理员给咱们留的最后一条活路!底牌!懂不懂?”
年轻修士“哦”了一声,恍然。
另一桌有人嗤笑:“潮汐都要来了,还让咱们背书。韩管理员这爱定规矩的毛病,是改不了喽。”
邻桌立刻有人接茬,语气却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爱定规矩?他定的哪条规矩,最后坑过咱们?以前觉得烦,现在要塌了,想想靠什么活命?还不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垒起来的这些条条框框?背吧,心里踏实。”
三个月,不知不觉就滑过去了。
效果是慢慢显出来的。
坊市里追跑打闹的幼童,嘴里奶声奶气念叨的都是“一不抢,二不斗”。
巡逻队组织最后一次大规模演练,模拟坊市骚乱。烟雾一起,大部分修士的第一反应不是凑上去看热闹,而是转身就往最近的巡逻点跑,边跑边喊:
“队长!东市有人闹事!”
模拟的伤员被摆出来,立刻有修士冲上去施救,还下意识吼了一嗓子:“让开!老弱妇孺优先!青壮的搭把手!”
道影监测到的区域秩序波动曲线,在越来越紧张的备战氛围里,诡异地稳中有升。
韩逸梦看着道影投射出来的数据图谱,摸了摸下巴,心情有点复杂。
“这帮家伙,”他对着空气,像是对道影,也像是对自己,“真让我管出毛病了。听见‘规矩’俩字,比听见灵石响还麻利。”
道影的虚影闪烁了一下,声音里那点平板似乎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个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调子:“习惯的锁链,往往比律法的条文更为坚韧。汝,成功了。”
潮汐前最后一个月,实验区里,那十条守则似乎无处不在。
修士见面打招呼,变成了互相抽考。
“第五条?”
“见异常,速上报!该你了,第八条?”
“潮汐期间,私怨暂停!违者重罚!”
连吴有道摊子上那些刻着守则的物件,都卖得快断了货。他数灵石数的眉开眼笑,逢人便:“这叫一举两得!既安了大家的心,又略略补充了库房,以备那个……不时之需嘛!”
韩逸梦站在青岚宗主峰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被十条简单规矩悄然凝结在一起的实验区。
守则刻进去了。
道纹成了七成。
丹药在鼎里。
援军到了。
人也练得差不多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山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识海里,道影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无波:“监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根据《管理员行为规范》补充条款第……”
“行了。”韩逸梦打断它,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省点算力。我就是想想,三十年准备,就为接下来那一下子。”
他转身往山下走,声音散在风里。
“规矩立好了,家当备齐了。接下来……”
“就该看看,是道的潮汐猛,还是咱们这群记熟了规矩的人,骨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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