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的石门被韩逸梦自己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盘膝坐下,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面前。
临时道纹玉简,锦盒衬着,在夜明珠下泛着温润的光。神识扫过去,里面三百个道纹单元安安静静,最后一个灵气流向模块还在微微闪烁,像个没睡踏实的孩子。
“道影。”
“在。”识海里的声音响得很快,“元婴状态稳定,区域道网络三百六十五个节点已全部激活待命。宿主,你的心率比平日快了百分之八。”
“紧张不行吗?”韩逸梦拿起旁边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玉瓶,拔开塞子,浓郁的药香涌出来,冲得他鼻子发酸。九转还魂丹,林棠炼的。
“可以。”道影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根据《高危行动前心理状态评估指南》,建议进行三次深呼吸。需要本座为你计时吗?”
韩逸梦没理她,把丹药收好,又拿起吴有道塞过来的那张保命遁符。符纸是暗金色的,上面的纹路复杂得看一眼都头晕,角落里还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一看就是师父自己添的。
他摩挲着最后那枚静心玉佩,凉的,但很快被手心焐热。林棠昨送来的,新加了安神草。
“成功率算出来没?”他问。
道影沉默了两息:“基于现有参数,模拟运行一万三千次。成功稳定区域法则的概率,最高百分之三十七点六。”
“不到四成啊。”
“是。”
韩逸梦把玉佩挂回腰间,玉佩贴着皮肤,那点凉意慢慢散开。他扯了扯嘴角:“四成也干了。”
石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没敲,直接推开。
吴有道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三层大食盒,脸上堆着笑,褶子都挤在一起:“徒儿!饿不饿?为师让膳房开了灶,都是你爱吃的!”
食盒盖子一掀,香气扑出来。清蒸灵鱼、红烧灵禽,还有一壶酒,壶嘴还冒着热气。
韩逸梦看着他师父:“这算断头饭?”
“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吴有道瞪眼,把筷子塞他手里,“这是壮行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道讲道理不是?为师跟你,观峰上风大,一坐几个时辰,肚子里没点油水,脑子都转不动。”
韩逸梦夹了块鱼,鱼肉嫩得入口即化。
吴有道在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开始絮叨:“青岚印我带上了,到时候往东边一坐,嘿,什么妖风邪气都给它镇住。百花谷那帮炼丹的,我让他们在峰腰扎营,离得近,谁要是掉块肉,立马就能接上。”
他又喝了一口,声音低下来:“就是玄剑宗那个剑主,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西边阵法得留个活口,方便应变,他非诛邪剑阵讲究圆满无漏,留口子就不叫剑阵了。我俩吵了半柱香。”
韩逸梦抬头。
“没事!”吴有道一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混不吝的笑,“吵归吵,那老子拍着胸脯跟我:‘吴胖子,西边交给我,一只带翅膀的蚊子都别想飞过去。’话到这份上,够了。”
酒足饭饱。
韩逸梦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
吴有道也站起来,盯着他看了半晌,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有点笨拙。
“走了,师父。”
“走。”
观峰顶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林棠的白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她正弯腰调整最后一块阵石。九宫护神阵已经布好,九个阵眼各镇着一枚丹药,中间那枚玉瓶里,九转还魂丹安静躺着。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走过来,手里拿着另一枚玉佩。
“戴着。”她不由分,把玉佩系在韩逸梦腰间,跟原来那枚并排。系得很慢,指尖绕了几圈红绳,打了个死结。
韩逸梦低头看她发顶。
“原来的怕不够。”林棠系好,手却没松开,攥着玉佩,指节有些发白,“这个加了三钱醒神花,能撑久点。要是……要是觉得头晕,就用力捏它。”
韩逸梦喉结动了动。
“等我回来。”他。
林棠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是把峰顶所有的星光都收进去了。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转身走回阵眼位置,背对他,声音被风吹过来。
“药在阵眼里,命在你手里。别浪费我的丹药。”
东边,吴有道已经盘膝坐下,那方青岚印悬在他面前,青光流转。见韩逸梦看过去,他咧开嘴,举起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
南北两边,周毅和陈雪各守一方,身后黑压压站着五千巡逻队修士,一点声音都没樱只有旗子在风里偶尔啪地响一声。
峰腰飘上来药香,混着风,有点苦。百花谷的丹炉应该都点上了。
西边的剑气最锐,像要把风都割开。玄剑宗的剑主抱着剑,闭目而立,身后四十九道剑意隐隐连成一片光幕。
韩逸梦走到阵眼中央,坐下。
色一寸寸暗下去,最后一点霞光被吞没的时候,他拿出了传讯玉简。
手指按上去,法力注入。声音通过玉简,传到实验区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子,每一扇贴着符纸的窗后。
“各城镇修士,归家,闭门静待。”
“巡逻队,按计划就位。”
“诸君——”
他顿了顿,风卷过峰顶,灌满他的道袍。
“珍重。”
玉简的光暗下去。
然后,整个实验区,真的静了。
韩逸梦的神识像水一样漫开——这是他作为区域管理员最后一点特权。他“看”见街道空了,店铺的木板门一扇扇合上,灯火一盏盏熄灭。父母搂着孩子,嘴唇动着,在什么听不见。
茶楼里,老板正擦最后一张桌子,擦得很慢,很仔细。擦完了,他对着观峰的方向,鞠了个躬。
散修王二站在巡逻队第三排,握着制式长刀,手在抖。旁边头发花白的老修士伸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韩逸梦收回神识,开始往峰顶走。
沿途,青岚宗的弟子在路口设了香案,香烟袅袅升起来,味道有点呛。见他路过,年轻的弟子们纷纷躬身。
一堆红彤彤的果子堆在路边,是穿山甲家族用爪子推上来的。那只开了灵智的家伙蹲在果子堆顶上,看见他,吱吱叫了两声,爪子比划着。
韩逸梦听懂了。
——平安。
他弯腰,拿起一个果子,在道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汁水足。
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人,是当年灵矿案里得了好处的几个宗门。他们闭着眼,身上浮起淡淡的白光,那些光升起来,汇成一片,很薄,但一直往上飘。
终于到顶了。
林棠走过来,这次没拿玉佩,只是把他腰间那两枚玉佩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贴得更紧些。
“风大。”她,“玉佩容易缠在一起。”
韩逸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等我回来。”他又。
林棠抽回手,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嗯。”
月上中,惨白惨白地挂在那儿。
韩逸梦在阵眼中央坐下,闭眼。
道影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冷冰冰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灵气波动异常加剧,潮汐前兆确认。区域性法则紊乱将在三百息后开始。”
“倒计时,一炷香。”
吴有道的声音通过传讯玉简炸开,还是那副大嗓门:“各就各位!把眼睛给我瞪圆了!”
周毅那边传来令旗扬起的风声。
韩逸梦的神念沉入识海,勾连上那枚临时道纹玉简。金色的线条一根根亮起,缓慢旋转,像星图。
道影开始计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识海深处。
“十。”
韩逸梦睁开眼。穹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后面汇聚。
“九。”
林棠的手指擦过丹药瓶,很轻的一声响。
“八。”
吴有道的手掌拍在青岚印上,闷响。
“七。”
周毅的令旗举到最高,停住。
“六。”
西边传来长剑出鞘的声音,只三寸,但锐得刺耳。
“五。”
峰腰的药香味忽然浓了一瞬,第一个丹炉开了。
“四。”
神识边缘,那只穿山甲把脑袋扎进了土里,屁股露在外面,尾巴抖得厉害。
“三。”
茶楼里,老板吹灭了最后一盏油灯,黑暗吞没了他合十的手。
“二。”
王二吸了口气,握刀的手不抖了。
“一。”
韩逸梦缓缓吐出胸腔里那口气。
眉心,淡金色的竖纹骤然亮起。
穹之上,黑夜像一块旧布,被无形的力量撕开第一道口子。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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