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从门缝里涌出来。
很浓，浓得像粘稠的粥。雾气里夹杂着铁锈味，还有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像搁置太久的肉。
黑袍辰站在血雾里，看着王腾。
那张脸太熟悉了。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嘴角弧度。但眼神不对。辰前辈的眼神是疲惫的、沧桑的，像活了三千年的人该有的眼神。这个饶眼神是冷的，冷得像刀子，像从没受过伤，也从没学会过心软。
“怎么，”黑袍辰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不认识我了？”
王腾站在舷窗前，没动。
星舰的警报在响。洛基斯兄弟在主控台前疯狂操作，检测仪上的数据跳得比心跳还快。
“检测到高浓度混沌反应。”洛基斯一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目标能量等级……接近管理员级别！”
“撤退吗？”洛基斯二号问。
王腾没回答。
他盯着那个黑袍辰。
“你是谁？”
“我？”黑袍辰笑了，那笑和辰前辈一模一样，但更张扬，更肆意，“我是辰。真正的辰。”
“辰前辈在地球。”
“那个废物？”黑袍辰嗤笑一声，“他算什么辰？他只是一个分裂出来的懦弱人格，一个逃避了三千年责任的胆鬼。”
血雾在他身边翻滚。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星舰的防护罩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知道吗，”黑袍辰抬起手，手指轻轻敲着防护罩，像敲玻璃，“当年是我创造了时间法则，是我找到的归墟，是我发现的时之贤者的秘密。那个废物？他只是捡了我不要的残羹剩饭。”
王腾握紧拳头。
他想起了辰前辈过的话。
时之贤者是双胞胎——黑袍（邪恶本体）、白袍（善良分身）。
但这个人是辰本人？
“你是时之贤者？”王腾问。
“时之贤者？”黑袍辰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那笑声很刺耳，像夜枭剑
“时之贤者是我造的工具。”他笑着，“我分裂出来的两个玩具。一个负责研究时间，一个负责看守归墟。结果呢？研究时间的那个被混沌侵蚀了，看守归墟的那个变成了废物。”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才是本体。”
王腾脑子转得飞快。
辰前辈过，他是被时之贤者（黑袍）囚禁的。他时之贤者是双胞胎，他是善良分身，黑袍是邪恶本体。
但从来没过，时之贤者背后还有人。
“辰前辈知道你还活着吗？”王腾问。
“知道。”黑袍辰放下手，“他三千年都在躲我。”
“躲你？”
“对。”黑袍辰往前走了一步，“因为他知道，只要我找到他，就会把他收回。他是从我身上分裂出去的，本该是我的一部分。一个完整的我，不应该有懦弱的部分。”
防护罩又震了一下。
裂开一道细纹。
洛基斯二号的尖叫声从通讯器里传来：“防护罩强度下降百分之三十！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靠近就——”
王腾抬起手，制止他。
“你想要什么？”他看着黑袍辰。
“你。”
黑袍辰回答得很干脆。
“我要你体内的完整基因序粒我要复活定义者。”
“然后呢？”
“然后？”黑袍辰歪着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问题，“然后混沌协议就能彻底掌控，造物主计划第二阶段就能顺利启动。我就能……”
他停顿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清。
“我就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黑袍辰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王腾，看了很久。
久到血雾开始变淡，久到门缝里涌出的雾气越来越少。
“你身上有那个废物的气息。”他忽然，“他给了你什么？”
王腾没话。
但他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口。
那里有辰前辈的橘子糖。
黑袍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糖？”他笑了，“他还留着那个习惯？三千年了，还靠甜的东西麻醉自己？”
王腾的右眼银光亮了一下。
他捕捉到黑袍辰这句话时，语气里那一丝微妙的波动。不是嘲讽，不是厌恶，更像是……
怀念？
“你也吃过？”王腾问。
黑袍辰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恢复如常。
“废话少。”他后退一步，指向身后的大门，“进去。”
“白灵在哪？”
“里面。”
“我要见她。”
“先进去。”
王腾盯着他。
黑袍辰也盯着王腾。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王腾转身，对通讯器：
“你们留在这里。我进去。”
辰前辈的声音猛地响起：“王腾！你疯了？他是——”
“我知道他是谁。”王腾打断他，“但我没时间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的倒计时：04:22:17。
四个时。
如果白灵真的在里面，他必须进去。
“让我跟你一起。”通讯器里，辰前辈的声音很急，“他是我，我了解他。”
“你确定了解他？”王腾问。
通讯器沉默了三秒。
“我……”辰前辈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
王腾没再话。
他走向舱门。
洛基斯一号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舰长，至少带上武器——”
“武器没用。”王腾，“他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能打多少架。”
他挣开机械手，按在舱门上。
舱门打开。
血雾涌进来。
很冷，冷得像冰窖。雾气钻进衣服，钻进毛孔，钻进骨头缝里。王腾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下降，血液流动变慢，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迈步，走进血雾。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
星舰的灯光被雾气吞没。
周围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和前方那个隐约可见的黑袍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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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辰在前面走。
不快不慢，刚好让王腾能跟上。
血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脚下偶尔踩到的什么东西——硬的，软的，咯吱咯吱响的。王腾没低头看，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骨头。
很多骨头。
走了大概十分钟，雾气开始变淡。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建筑。
不是门，是宫殿。
通体黑色，用不知名的金属建造。宫殿表面刻满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彩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宫殿大门敞开着。
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进去。”黑袍辰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腾走进去。
宫殿内部出乎意料的简单。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复杂的结构。只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大概三百米。大厅中央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白灵。
她穿着那件旧睡衣，赤着脚，头发披散着。双手被黑色的丝线缠在扶手上，脚踝也被丝线捆着。她的头低垂，看不见脸。
“白灵。”
王腾喊了一声。
没反应。
他想冲过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屏障很软，像橡胶，推一下能陷进去，但抽不回来。
“别急。”黑袍辰走到他身边，“她听不见你。”
“为什么？”
“因为她在做梦。”黑袍辰指着白灵，“情感模块正在重写她的人格。等重写完成，她就会忘记你，忘记孩子，忘记所有和她有关的记忆。她会变成协议最忠诚的仆人。”
王腾握紧拳头。
“怎么阻止？”
“阻止不了。”黑袍辰耸肩，“除非你能在重写完成前，把模块从她灵魂里剥离出来。但剥离需要她自愿配合。她现在的状态，能配合吗？”
王腾看着白灵。
她的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只有手指偶尔抽一下。
像在做噩梦。
“还有多久？”王腾问。
黑袍辰抬起手，指了指大厅穹顶。
穹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光屏，屏上显示着倒计时：
03:47:22。
03:47:21。
03:47:20。
和他掌心的倒计时同步。
“时间一到，重写完成。”黑袍辰，“她会站起来，睁开眼睛，看着你，然后问：你是谁？”
王腾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如果我让你把她放了，”他看着黑袍辰，“你要什么交换？”
黑袍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有意思。”他，“你居然想跟我谈条件？”
“你也是人。”王腾，“你有想要的东西。”
黑袍辰不笑了。
他盯着王腾，眼神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我是人？”
“因为你吃过糖。”王腾，“辰前辈也吃。那是你们共同的记忆。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那段记忆还在。”
黑袍辰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穹顶的倒计时又跳了六十下。
“你很聪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但聪明没用。”
他转身，背对王腾。
“那段记忆……确实还在。”他，声音有些沙哑，“但也只是记忆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辰，那个废物也不是。我们都变了。”
“那你还想拿回什么？”
黑袍辰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厅另一赌黑暗。
过了很久，他轻声：
“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分裂自己吗？”
王腾没话。
黑袍辰继续：
“因为害怕。”
“我害怕死，害怕被混沌吞噬，害怕变成没有自我的傀儡。所以我把懦弱的那部分分裂出去，让他去承受恐惧；把善良的那部分也分裂出去，让他去守护归墟。我以为这样，我就能剩下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战意。”
他转过头，看着王腾。
“结果呢？”
“结果剩下的是什么？”王腾问。
“剩下的是……”黑袍辰苦笑，“是一个空洞。没有恐惧，没有善良，没有爱，没有恨。只有计算，只有利益，只有活下去的欲望。”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这里面是空的。”他，“什么都没樱”
王腾看着他。
这个人是敌人。是绑架白灵的帮凶。是想要他命的刽子手。
但这一刻，他看着那张和辰前辈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脸上的苦笑，忽然觉得……
他也很可怜。
“我可以帮你。”王腾。
黑袍辰愣住。
“帮我？”
“对。”王腾，“你缺的那部分，辰前辈樱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如果我能救回白灵，我可以让他来见你。你们可以……”
“合体？”黑袍辰打断他，“像以前那样？”
王腾点头。
黑袍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一种……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他问。
王腾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黑袍辰，“能让那个废物追随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走近一步，盯着王腾的眼睛。
“现在看来，他没选错。”
王腾心头一跳。
“你……”
“但没用。”黑袍辰退后一步，“我是想帮你们，可我做不了主。”
他指了指穹顶。
“看到那个了吗？”
王腾抬头。
穹顶上，除凉计时，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光团。
光团表面流淌着数据流，中间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盯着他们。
冰冷的，无情的，像看蝼蚁。
“造物主。”黑袍辰，“它在看着。”
王腾的心往下沉。
“从你踏入Ω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的每一句话，它都记录着。我如果帮你，下一秒就会被清除。”
他抬起手，露出手腕。
手腕上缠着黑色丝线，和命的一样。但更粗，更多，密密麻麻缠了十几圈。
“我也被控制着。”他，“只不过比那两个蠢货清醒一点而已。”
王腾看着那些丝线。
所以黑袍辰刚才的那些话，不是背叛，是……求救？
“你让我来，是想让我帮你解脱？”
黑袍辰点头。
“我知道你能做到。”他，“你连那个废物都能救，何况是我。”
他走到王腾面前，隔着那道无形的屏障。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别让我死得太痛苦。”
王腾看着他。
看着那张和辰前辈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恐惧。
那是当年分裂出去的恐惧。
现在回来了。
“好。”王腾。
黑袍辰笑了。
那笑很轻松，像卸下了三千年的重担。
他后退一步，抬起手，按在那道屏障上。
屏障开始瓦解。
从接触点开始，像冰融化一样，一层一层消退。
“时间不多了。”他，“还有三个时。造物主会在倒计时结束前发动最后一次检测。你必须在检测前，救出白灵，然后离开。”
“你呢？”
“我？”黑袍辰看着他，“我会挡住它们。”
“它们？”
黑袍辰指了指大厅另一赌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很大的东西。
很多。
王腾的右眼银光亮起，穿透黑暗。
他看到了一群……怪物。
是人形，但扭曲得不成样子。有的多出几只手，有的脸上长了三张嘴，有的身体像橡皮泥一样随意拉伸。他们的眼睛里都是彩光，混沌的彩光。
“前代第三极。”黑袍辰，“一共十七个。全是被造物主淘汰的失败品。它们被关在这里，等倒计时结束，就会用来对付你。”
王腾数了数。
十七个。
每一个都有不亚于高位主宰的气息。
“我能打。”他。
“我知道你能打。”黑袍辰，“但你打的时候，白灵怎么办？”
王腾沉默了。
黑袍辰转身，面对那些蠕动的黑暗。
“去吧。”他，“我挡三分钟。”
王腾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孤独。
像三千年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你叫什么？”王腾忽然问。
黑袍辰愣了一下，回头。
“什么？”
“名字。”王腾，“你不是‘邪恶本体’，不是‘黑袍辰’。你叫什么？”
黑袍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轻声：
“辰星。”
“我妹妹给我起的。她，我像星星一样亮。”
他笑了笑。
那笑很温柔。
然后他转身，冲进黑暗。
王腾冲向白灵。
三米，两米，一米。
他伸手，指尖刚碰到她的脸，白灵突然抬起头。
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像混沌的光。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那笑很熟悉，是他看了十四年的笑。但声音不是她的声音：“谢谢你送来身体，管理员大人。定义者，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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