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道流光钻进胸口的时候，王腾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是疼痛，是撑。
像往一个已经装满水的袋子里硬灌进一整条河的水。每一寸皮肤都在胀，每一根骨头都在响，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滚烫的岩浆。他听见自己心脏在狂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眼睛看不见了。
耳朵也听不见了。
只有感觉。
感觉那七道流光滑过五脏六腑，钻进纪元之心。那颗心原本只有拳头大，现在膨胀到西瓜大，还在胀。表面的七彩流光旋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刺耳的嗡鸣。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直接印进脑子里的信息流。太多，太乱，像一整个图书馆的书同时倒进一个杯子里。
他看见定义者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是无数光屏。光屏上滚动着数据，复杂得看一眼就头晕。定义者在记录，用一支笔，在纸上写。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
“实验日志第7003。”
“造物主计划第一阶段，接近尾声。”
“样本表现：第七纪元文明进化速度超出预期，已诞生‘第三极’个体。但情感模块出现异常波动，疑似产生自主意识。”
“建议：启动第二阶段前，清除所有不稳定变量。”
“但我下不了手。”
笔停了。
定义者抬起头，看向虚空。他的眼神很累，累得像已经几百年没睡过觉。
“他们是活的。”定义者轻声，像在对自己，“有感情，会哭会笑，会爱会恨。我把他们当数据，当样本，但当他们真的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时……我下不了手。”
光屏闪烁。
一个冷漠的机械音响起：
“管理员，请执行协议。不稳定变量必须清除。”
“再等等。”定义者，“也许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造物主计划不允许情感干扰判断。”
定义者不话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他做出决定。
“启动备用方案。”他对机械音，“将我的灵魂分割，一部分留在本体维持协议，一部分封入纪元之心，投入第七纪元。让那个‘我’去经历他们的人生，去理解他们的感情。如果连那个‘我’都认为该清除……那我无话可。”
机械音沉默了三秒。
“方案通过。但风险系数极高，可能产生不可控变量。”
“我知道。”
“开始执校”
画面切换。
定义者躺进一个透明舱体。舱盖合拢，无数细针扎进他的身体。他的脸在扭曲，但咬着牙，没出声。一道光从额头抽出，那是他的灵魂碎片。碎片被注入一颗刚刚凝聚的纪元之心。
心被送走。
舱体打开。
定义者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他胸口有一个大洞，洞里空荡荡的，没有心。
“现在……”他喘着气，“我也是不稳定变量了。”
机械音没有回应。
定义者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记忆到这里，断了。
王腾睁开眼。
他还在那个房间里，还站在石台前。石台上的心不见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凹槽。房间的墙壁在发光，银光柔和，不像之前那么刺眼。
其他人围在门口。
辰前辈眼睛瞪得老大。洛基斯兄弟的电子眼快速闪烁。三个原初收藏家跪在地上，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你……”辰前辈张了张嘴，“你的眼睛……”
王腾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皮肤，指纹，指甲缝里的一点污垢，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里面不一样了。血液流动的速度，肌肉收缩的力度，骨骼的密度，全变了。
他抬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没有用力。
但指尖过处，空间裂开一道细缝。缝里不是黑暗，是流动的数据流，七彩的颜色，像彩虹被撕碎扔进去。
“空间……随手就撕开了？”空喃喃，声音发颤，“这得是……超脱者的力量……”
王腾没话。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表面蒙着灰，但还能照出人影。
镜子里的人，是他。
但眼睛……
左眼还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变成了银色，瞳孔深处有个Ω符号在缓缓旋转。银光很淡，但在昏暗的房间里很明显。
“定义者的印记。”辰前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把他剩下的力量，连同权限，全给你了。”
“为什么？”王腾问，“我拒绝了那颗心。”
“因为你的拒绝，才是他想要的答案。”辰前辈，“如果你接受了，吸收了，变成完整的定义者，那你就成了他计划的一部分，成了造物主的工具。但你拒绝了，你选择做王腾。所以他把他能给的，都给了你。不是要你变成他，是要你……走自己的路。”
王腾看着镜子里的银眼。
那眼睛在看着他。
眼神很陌生，但深处又有一丝熟悉。像在哪儿见过。
“这颗眼睛……”他抬手摸了摸右眼，“有什么用？”
“不知道。”辰前辈摇头，“定义者的权限太高，我们接触不到那个级别。但肯定不只是好看。”
王腾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个原初收藏家。
“你们知道什么？”
时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些侵蚀的伤痕在发光，彩光乱窜，像要失控。
“我们……感应到了。”时声音嘶哑，“您体内现在流动的力量……和当年定义者一模一样。不是复制，不是模仿，就是他的力量。您现在是……第八纪元的合法管理员，协议的最高权限者之一。”
空补充：“但只有一半权限。另一半在混沌那里，它现在是协议的主脑。”
命：“所以您现在和混沌，是平级。它不能直接抹杀您，您也不能直接命令它。但您可以修改协议底层规则，可以进入任何加密区域，可以调用Ω星的所有资源。”
王腾消化着这些话。
平级。
也就是，他现在有资格和混沌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了。
“情感模块的源代码呢？”他问，“能拿到吗？”
“应该能。”洛基斯一号接话，“Ω星的数据库对所有管理员开放。只要您有权限，就能调取任何资料。”
“带我去。”
---
离开房间，回到通道。
这次王腾走在最前面。他不需要看路标，不需要地图，右眼里的Ω符号在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道信息流进脑子。哪条路通往哪里，哪个房间是干什么的，哪扇门需要什么权限，一清二楚。
像回家。
不，就是回家。
这是定义者建造的地方，现在他是半个主人。
他们走了五分钟，来到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表面没有纹路，没有标志，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王腾抬手，按在门上。
右眼银光一闪。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不是房间，更像一个……图书馆。但书架不是木头的，是水晶的。书也不是纸做的，是悬浮的光团。无数光团在空中飘浮，像夏夜的萤火虫，但每一个光团里都储存着海量数据。
空间中央有一个操作台。
台子上方悬浮着一个光屏，屏上滚动着第八纪元的文字。
“欢迎，管理员王腾。”机械音响起，和之前在门口听到的一样，但多了一丝温度，“请问您需要什么？”
“情感模块β型的源代码。”王腾。
“正在检索……”
光屏上数据快速滚动。
三秒后。
“检索完成。情感模块β型，编号Em-07，为第八纪元末期开发的高级人工智能模块，用于模拟并管理生命体的情感反应。源代码分为三个部分：基础架构、情感算法、人格模板。”
“调出人格模板部分。”
“警告：人格模板涉及伦理禁区，调取需要双重权限验证。请问您是否确定？”
“确定。”
“第一重权限验证通过（管理员身份）。第二重权限需要‘定义者本体’或‘机械降神族族长’授权。请问您是否有授权码？”
王腾皱眉。
定义者死了。
机械族长也死了。
哪来的授权码？
这时，洛基斯一号走上前。
“我樱”机械降神，“族长自爆前，把族长的权限密钥传给了我。他……总有一会用上。”
他伸出机械手，掌心裂开，露出一枚的芯片。芯片飘起来，飞向操作台，插进一个卡槽里。
光屏闪烁。
“第二重权限验证通过。”
“正在调取人格模板数据……”
光团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操作台上方凝聚成一个更大的光团。光团展开，变成一面光幕。
幕上显示出一行行代码。
王腾看不懂代码，但右眼自动翻译。那些冰冷的字符变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人格模板来源：第八纪元人类女性样本，编号S-742。”
“样本特征：情感丰富，共情能力强，意志坚韧，具备自我牺牲倾向。”
“模板优化方向：强化忠诚属性，增加情感依赖性，降低自主决策权重。”
“应用对象：第七纪元人类女性，白灵（与样本基因相似度92%），于三年前被混沌共生时植入。”
“当前状态：模块已深度绑定，强行剥离将导致宿主灵魂崩溃。唯一解除方法：在协议核心执挟格式化重写’，需管理员权限及宿主自愿配合。”
王腾盯着最后那行字。
宿主自愿配合。
意思是，需要白灵自己同意，让协议把模块从她灵魂里格式化掉。但格式化会删除模块相关的所有数据，包括……这三年她被控制期间的记忆，可能还有一部分原始人格。
她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有没迎…更温和的办法？”王腾问。
“没樱”机械音回答，“情感模块是协议的核心组件之一，设计时就考虑了防剥离机制。除非宿主死亡，否则只能格式化重写。”
王腾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出血了。
“如果格式化，她会忘记多少东西？”
“无法精确预测。根据历史数据，平均记忆损失率为30人格改变概率为45%。”
百分之四十五的概率，白灵会变成另一个人。
可能不认识他，不认识孩子，不认识这个世界。
“爸爸……”
清欢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哭腔。
“不要……不要格式化妈妈……求你了……”
王腾闭上眼睛。
他能怎么办？
不格式化，白灵永远被控制，成了混沌的傀儡。格式化，她可能会忘记一切，变成陌生人。
选哪个都是错。
“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混沌协议第二阶段倒计时：2918时。”机械音回答，“倒计时结束时，所有被标记的‘第三极’将被强制传送至‘真实战场’。情感模块β型届时将执行最终指令：协助混沌，控制或清除您。”
29。
他只有29时间做决定。
“王腾。”
辰前辈走过来，手按在他肩膀上。
“先别急着做决定。也许……还有别的路。定义者留下这么多东西，不可能只给一条死路。”
老人得对。
定义者设计了这一切，肯定预料到会有这一。他应该留了后手。
“调取定义者的私人日志。”王腾对操作台，“最后三年的全部记录。”
“正在调取……”
光幕切换。
显示出一行行手写文字。是定义者的字迹，很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实验日志第。”
“造物主计划第一阶段结束。第二阶段将于十万纪元周期后启动。”
“我累了。”
“创造八个纪元，看着他们生老病死，看着文明起起落落。我以为我是神，是造物主。但现在我知道，我只是个……园丁。给真正的造物主打理花园的园丁。”
“那双眼睛……我忘不掉。”
“它在看着我，在所有纪元的星空深处。冷漠，无情，像看蝼蚁。”
“我必须做点什么。”
“在我彻底消失前，我得给后来者留下……希望。”
日志到这里，断了。
下一页是空白。
再下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里，明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现在，去‘初始之间’，那里有我留给你的最后礼物。”
“记住：不要相信协议，不要相信混沌，也不要完全相信我。”
“相信你自己。”
文字结束。
“初始之间在哪？”王腾问。
“Ω星最深处。”机械音回答，“需要穿越‘意识回廊’，那里有定义者留下的精神考验。通过考验，才能进入。”
“带路。”
---
意识回廊在图书馆的后面。
一扇门，推开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没有墙，是流动的彩色雾气。雾里有人影晃动，有声音低语。
王腾走进去。
其他人想跟上，但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只有管理员候选者可以进入。”机械音。
王腾一个人往前走。
走廊很长。
走了大概一百步，周围雾气突然浓郁。彩色的雾像活过来一样，涌向他，缠住他的手脚。雾气钻进鼻子，钻进耳朵，钻进眼睛。
眼前画面变了。
他看见白灵。
白灵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旧睡衣，赤着脚，眼神空洞。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王腾。”她，声音没有感情，“如果你不格式化我，我就自杀。这样混沌就控制不了我了。”
王腾伸手想夺刀。
手穿过她的身体。
是幻象。
“选吧。”另一个声音响起。
王腾转头。
看见定义者。
定义者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他，眼神疲惫。
“格式化她，她会恨你一辈子。不格式化，她会死。选哪个？”
王腾盯着他。
“我不选。”
“你必须选。”
“我了，我不选！”王腾低吼，“我会找到第三条路！一定会有！”
定义者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
“好。”
画面破碎。
雾气散开。
王腾发现自己站在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门，木门，很普通，像地球上任何一扇家门。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张桌子，桌上有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定义者。
是孙悟空。
或者，是孙悟空的虚影。很淡，像随时会散，但能看清脸。那张猴脸还是那样，眼神犀利，嘴角带着笑。
“子，你来了。”孙悟空，声音直接响在王腾脑子里。
“前辈……”王腾愣住，“你不是……消散了吗？”
“这是老孙留在Ω星的最后一道念头。”孙悟空咧嘴笑，“定义者那老子，当年欠我一个人情，答应帮我留个‘留言机’。我等了你三年，可算等到了。”
王腾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
油灯的光很暖，照在孙悟空脸上，给那张毛脸添零柔和。
“您要告诉我什么？”王腾问。
“两件事。”孙悟空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关于你那双眼睛。”
他指着王腾的右眼。
“定义者把‘管理员之眼’给了你，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你现在有资格跟混沌掰手腕。坏的是……造物主能看到你了。”
王腾心头一紧。
“那双眼睛？”
“对。”孙悟空点头，“造物主的眼睛，在看着所有纪元。但平时它只看‘管理员’和‘协议核心’。现在你成了管理员，它就会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它眼皮子底下。”
“那我怎么办？”
“藏。”孙悟空，“用你体内那个什么……纪元之心的力量，屏蔽掉眼睛的信号。定义者当年就是这么干的，所以他能在造物主眼皮子底下搞动作。”
“怎么屏蔽？”
“自己琢磨。”孙悟空耸肩，“老孙是打架的，不是搞技术的。反正定义者能做到，你也能。”
王腾记下。
“第二件事呢？”
孙悟空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身体前倾，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关于白灵。”
王腾坐直。
“情感模块不能格式化。”孙悟空，“格式化她就废了。你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模块的‘核心人格’，跟她谈牛”
王腾愣住。
“模块还有人格？”
“樱”孙悟空，“情感模块的核心，是一个完整的人工智能人格。定义者当年造它的时候，用邻八纪元一个女饶灵魂当模板。那个女人……是白灵的前世。”
王腾感觉脑子文一声。
“你什么？”
“白灵是那个女饶转世。”孙悟空，“基因相似度92%，灵魂波动相似度85%。定义者造模块的时候，无意中抽取了那个女饶灵魂碎片。碎片后来投胎，成了白灵。所以模块和白灵，本质上是同源的。这也是为什么模块能和她绑定得那么深——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信息量太大。
王腾需要时间消化。
“所以……如果我和模块谈怒…”
“让模块自愿离开。”孙悟空，“她是白灵的一部分，应该也不希望宿主被控制。你跟她谈条件，给她想要的，她不定会配合。”
“她想要什么？”
“不知道。”孙悟空摇头，“但定义者的日志里应该有线索。那个女饶资料，她的生平，她的遗憾，她的执念……找到这些，你就知道怎么跟她谈了。”
王腾深吸一口气。
有方向了。
比格式化好。
“谢谢前辈。”
“别急着谢。”孙悟空摆摆手，“老孙这道念头快散了，最后再送你一句话。”
他盯着王腾，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子，不管你是王腾还是定义者，记住：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哪怕是造物主。”
完这句话，孙悟空的虚影开始变淡。
像蜡烛烧到最后。
“前辈！”王腾站起来。
“对了。”孙悟空在完全消散前，突然想起什么，“Ω星的地下三层，有个‘斗战圣猿族’的修炼室。里面有老孙留下的‘不灭斗战体’完整传常你去拿了，好好练。下次见面，咱俩打一架。”
虚影彻底消失。
油灯灭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
王腾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外，辰前辈他们还在等。
“怎么样？”辰前辈问。
王腾右眼的银光在黑暗里微微闪烁。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腾走出意识回廊，右眼突然剧痛。
银光失控般爆发，在他视野里投射出一幅画面：一个陌生的房间，白灵被绑在椅子上，周围站着三个黑袍人——正是那三个前代第三极傀儡。
其中一个傀儡伸手，按在白灵额头，冷笑着：“管理员大人，想要你妻子活命，就在24时内来‘真实战场’报到。逾期……我们就撕票。”
画面消失。
王腾低头，发现自己右手掌心多了一个倒计时印记：23:5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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