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把那枚护身符握在手心里。
布料是普通的棉布，有点旧，边缘起了毛边。上面用红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两个字，一看就是白灵的手笔——她针线活一直不太好。护身符鼓鼓的，捏起来里面有东西。
是头发。
一缕白灵的头发，用红绳仔细扎着，藏在符袋深处。
王腾握着它，站在星舰的舷窗前，看着外面飞速后湍星光。
三了。
这三，他几乎没合眼。
白处理各种事：安排地球的防御，检查方舟系统，和辰前辈商量Ω星的行动计划。晚上就坐在白灵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没再醒过。
但偶尔，她的手指会动。很轻微，像蝴蝶翅膀颤一下。有时候眼皮底下的彩色纹路会亮，亮的时候她会皱眉，像在做噩梦。
每次她皱眉，王腾胸口那颗纪元之心就会跳得快一些。
咚，咚，咚。
像在呼应什么。
“爸爸。”
清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腾转身。女孩穿着练功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清宇跟在她后面，男孩眼睛有点红，但努力挺着胸，不让自己看起来太难过。
“我们给妈妈换了药。”清欢，“体温正常，脉搏也正常。就是……不醒。”
王腾点头。
他走过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照顾好妈妈。”他，“也照顾好自己。”
“爸爸，”清宇抓住他的衣角，“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清欢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干粮和水，还有妈妈以前给你准备的伤药。她你总受伤。”
王腾接过布包。
很轻。
但压手。
这时候，洛基斯一号走过来。机械降神的金属外壳在舰桥灯光下泛着冷光。
“舰长，准备就绪。”洛基斯一号，“随时可以出发。”
“人员呢？”
“都在休眠舱待命。辰前辈，时、空、命三位，还有我和洛基斯二号。”
王腾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地球。
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在星空里安静地悬着。表面有云层流动，有大陆轮廓，有海洋反光。
家。
他转身。
“出发。”
---
星舰脱离地球轨道，滑入深空。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体微微震动。窗外星光拉成细线，又渐渐恢复正常。他们进入了跃迁状态。
王腾坐在指挥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枚护身符。
护身符在发烫。
很轻微的烫，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他低头看，发现符袋表面那些红线在微微发光。红光很弱，但在昏暗的舰桥里很明显。
“洛基斯，扫描这个。”王腾把护身符放在操作台上。
洛基斯一号走过来，电子眼射出一道光，笼罩护身符。
三秒后。
“检测到微弱的精神力残留。”洛基斯一号，“频率和白灵女士的灵魂波动一致。应该是她在昏迷前，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封存在头发里了。”
王腾盯着护身符。
“能读取吗？”
“需要接触她的身体，建立完整链接。但现在她昏迷，强行读取可能会损伤残留意识。”
王腾握紧护身符。
所以白灵留了一手。
她知道可能会出事，所以提前藏了一缕意识在头发里，缝进护身符。等王腾需要的时候，这缕意识能给他提示。
可是为什么现在发烫？
舰桥的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刺耳的蜂鸣，是低沉的嘟嘟声。主屏幕亮起，显示星图。星图上，代表他们舰船的光点正在接近一片标记为“虚空乱流”的区域。
“减速。”王腾。
引擎推力降低。
星舰速度慢下来，从跃迁状态退出。窗外星光恢复正常，但前方不是正常的星空，是一片……混沌。
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空间在扭曲，时间流速不稳定。能看到破碎的星球残骸，断裂的空间裂缝，还有漂浮的、不清是什么的碎片。
“第八纪元崩溃时留下的伤疤。”辰前辈走过来，站在王腾身边，“这片区域的时间是乱的，空间是碎的。以前还能绕开，但Ω星实体化后，引力场把这片区域拉过来了，必须穿过去。”
“有危险吗？”
“樱”辰前辈指着屏幕，“看那些彩色斑点。”
王腾仔细看。
在混沌的色彩中，有一些特别亮的彩色光点。它们不规律地闪烁，移动轨迹诡异。
“那是什么？”
“时间残响。”话的是时。三个原初收藏家也来到舰桥，他们都换上了方便活动的战斗服，但身上那些侵蚀的伤痕还在，透过衣服能看见隐约的彩光。
“第八纪元崩溃的瞬间，有太多生命在同一时间死亡。”时继续，“他们的恐惧、绝望、不甘，在时间乱流里凝结，形成了这些‘残响’。碰到它们，你会被拉进那些死亡瞬间，体验他们的痛苦。”
空补充：“运气不好，可能会精神崩溃。”
命没话，但他手腕上的黑色丝线在微微抖动，像在预警。
王腾看着那些彩色光点。
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但比萤火虫危险一万倍。
“有安全路径吗？”
“樱”洛基斯一号调出扫描图，“但很窄，只够舰船勉强通过。而且路径在变化，需要实时调整航向。”
“你来驾驶。”
“是。”
星舰开始移动。
很慢。
像在雷区里走路，每一步都要心翼翼。窗外，那些彩色光点越来越近。王腾能看清它们的真面目了——每个光点里，都有一张扭曲的脸。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在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它们撞在舰船的防护罩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防护罩荡开一圈圈涟漪。
“能量消耗加剧。”洛基斯二号报告，“防护罩强度下降百分之十，预计通过这片区域需要二十分钟，到时防护罩可能只剩百分之三十。”
“够用。”王腾。
他坐在指挥椅上，看着窗外。
一个特别大的光点飘过来。光点里，是一个第八纪元的人类，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胸口有个大洞，眼神空洞。他撞在舷窗上，脸贴着玻璃，嘴巴一张一合。
王腾听不见声音。
但纪元之心猛地一跳。
咚！
很重的一下。
然后他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很年轻，很惊慌：
“实验体失控！重复，实验体失控！请求启动紧急协议！请求——”
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苍老，疲惫：
“定义者大人，对不起……我们失败了……”
声音消失。
那个光点从舷窗飘走，融进混沌的色彩里。
王腾捂着胸口。
纪元之心在狂跳。
那些声音……是第八纪元崩溃时的记忆碎片。纪元之心在吸收它们，在共鸣。
“舰长，你脸色不好。”辰前辈。
“没事。”王腾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进。”
星舰又前进了五分钟。
护身符突然烫得厉害。
王腾低头看，发现符袋表面的红线亮得刺眼。同时，他脑海里响起白灵的声音，比之前清晰：
“左转……三十度……”
王腾猛地抬头。
“洛基斯，左转三十度，现在！”
洛基斯一号没有犹豫。
操纵杆左打。
星舰猛地转向。
几乎同时，前方原本的路径上，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碰到什么就腐蚀什么。一块飞船残骸漂过去，瞬间被溶得只剩骨架。
如果刚才没转向，星舰正好撞进去。
“她怎么知道的？”辰前辈盯着护身符。
“不知道。”王腾握紧符袋，“但听她的。”
接下来的航程，护身符又提示了三次。
一次避开时间乱流，一次躲开引力陷阱，一次绕开一片密集的残响光点。
每次提示都很及时，很准确。
白灵这缕残留的意识，好像对这片区域很熟悉。
太熟悉了。
十五分钟后，星舰终于穿过最危险的区域，前方星空恢复正常。那些混沌的色彩被甩在身后，渐渐远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距离Ω星还有十分钟航程。”洛基斯一号报告。
王腾低头看护身符。
它不烫了，红线也不亮了。又变回普通的布袋子。
“白灵……”他轻声。
护身符微微动了一下。
像心跳。
咚。
很轻。
---
Ω星出现在视野里时，王腾终于明白为什么它桨机械与血肉混合的星球”。
那颗星球表面，一半是冰冷的金属结构——高塔、管道、齿轮、电路板。另一半是蠕动的、鲜红的肉块——那些肉块有脉搏，有血管，还会偶尔抽搐。金属和血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星球表面流淌着银色的液态数据流，像血液，也像电流。
“它……还活着？”清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两个孩子留在舰桥观察室，通过摄像头看外面。
“某种意义上，是。”洛基斯一号，“Ω星在第八纪元是纯机械星球。但纪元崩溃时，族长的自爆引发了能量风暴，把机械和生物质融合了。现在的Ω星，既是机器，也是生命。”
“有入口吗？”王腾问。
“樱”洛基斯一号调出扫描图，“在赤道位置，有一个旧港口。但需要权限验证。”
“什么权限？”
“机械降神族的基因密码，或者……定义者的权限。”
星舰靠近Ω星。
进入大气层时，船体剧烈震动。外面不是空气，是混合着金属颗粒和生物孢子的浓雾。能见度很低，导航系统断断续续。
王腾站在舷窗前，手按在玻璃上。
纪元之心跳得更厉害了。
咚，咚，咚。
像在敲门。
像在呼唤。
“这里……”他喃喃，“我来过。”
“什么？”辰前辈问。
“梦里。”王腾盯着越来越近的地表，“我做过很多梦，梦见金属通道，梦见数据流，梦见一个声音在叫我。就是这里。”
三个原初收藏家对视一眼。
“可能是基因记忆。”时，“定义者当年经常来Ω星，他的记忆刻在基因里，传给你了。”
星舰降落在港口。
是港口，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平台，平台边缘有停泊锁扣，但大部分都锈蚀断裂了。平台表面长满了暗红色的肉瘤，那些肉瘤在呼吸，一涨一缩。
舱门打开。
王腾第一个走出去。
脚踩在平台上，感觉很奇怪。金属是硬的，但肉瘤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像踩在厚地毯上。空气里有铁锈味，也有血腥味，还有一股……臭氧味。
洛基斯兄弟跟在他后面，辰前辈和三个原初收藏家殿后。
港口前方有一扇大门。
门是金属的，很高，足足三十米。门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是Ω星标志。门紧闭着，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怎么开？”王腾问。
洛基斯一号走到门前，伸出机械手，按在Ω标志上。
“机械降神族第七代观察者，请求进入。”
门没反应。
标志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
“权限不足。”一个冰冷的机械音从门里传出，“需要族长或管理员权限。”
王腾走上前。
他伸出手，手掌按在标志上。
纪元之心的力量涌出，顺着手臂注入门内。
门震动了。
纹路一条条亮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银色的光像水一样流淌，照亮了整个平台。门缝里的暗红液体被银光逼退，缩了回去。
“检测到定义者相似体基因序粒”
“权限验证汁…”
“验证通过。”
“欢迎回家，管理员候选者。”
门开了。
不是向两边滑开，是向内部凹陷，像融化一样消失。露出后面的通道。
通道很宽，足够五个人并排走。墙壁是金属的，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肉膜。肉膜在蠕动，像有生命。花板每隔十米有一盏灯，但大部分都坏了，只有几盏在闪烁，发出惨白的光。
通道深处传来声音。
像是机器运转的嗡鸣，又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水流声——是数据流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
王腾走进去。
其他人跟上。
通道很长。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岔路。左边通道标着“数据中心”，右边标着“生物试验区”，中间标着“核心区”。
“去核心区。”王腾。
他们走向中间的通道。
越往里走，那种呼唤感越强。纪元之心跳得越来越快，王腾能感觉到，它在指引方向。像回家的孩子，知道路怎么走。
又走了十分钟。
前面出现一扇门。
门不大，只有正常房门大。但材质很特殊，看起来像水晶，又像钻石。门透明，能看见后面的房间。
房间里很空。
只有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悬浮着一颗心。
不是真的心脏，是能量凝聚的心。拳头大，半透明，表面有七彩流光在旋转。它一下一下跳动，发出“咚、咚”的声音。
声音和王腾胸膛里的心跳，完全同步。
“那是……”辰前辈睁大眼睛。
“纪元之心。”王腾，“Ω星保存的，完整的纪元之心。”
他走过去。
门自动开了。
没有阻碍，没有验证，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王腾走进房间，走到石台前。
那颗悬浮的心跳得更快了。七彩流光旋转加速，发出“嗡嗡”的共鸣声。王腾胸口的纪元之心也在回应，两股心跳声重叠，变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他伸手，想触碰那颗心。
手指距离心还有三寸时，异变发生了。
房间的墙壁突然亮起。
不是灯亮，是墙壁本身在发光。银色的光从墙壁渗出，在空中交织，组成一幅幅画面。
第一幅画面：定义者站在这个房间里，手里拿着一颗刚刚凝聚的纪元之心。他对面是机械族长。
“这是火种。”定义者，“八个纪元的精华都在里面。如果我失败了，它会找到下一个继承者。”
第二幅画面：纪元之心被放进石台。石台合拢，光芒收敛。
第三幅画面：第八纪元崩溃，Ω星被能量风暴席卷。机械族长冲进这个房间，用身体护住石台。
第四幅画面：族长自爆后，他的金属碎片落在石台周围。那些碎片慢慢融化，渗进石台，形成了一层保护膜。
画面到这里结束。
墙壁的光暗下去。
王腾看着石台上那颗心。
所以，这颗心是定义者留下的“火种”。而王腾体内那颗，是不完整的复制品？还是……
“它们本来是一体的。”时突然。
王腾转头。
三个原初收藏家站在门口，没进来。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种……解脱。
“什么意思？”王腾问。
“定义者当年，把自己的灵魂分割了。”空，“大部分留在本体，少部分封进纪元之心，投放到第七纪元。你体内的，是‘魂’。这颗，是‘魄’。魂主意识，魄主力量。只有合二为一，才是完整的定义者。”
王腾盯着那颗心。
所以，如果他碰了它，吸收了它，他就会变成……
真正的定义者？
那他还是王腾吗？
“爸爸，别碰它！”
清欢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急。
“妈妈过，让你做自己！不要变成别人！”
王腾的手停在半空。
做自己。
他是王腾。
末世里挣扎的王腾，白灵的丈夫，清欢清宇的父亲。他不是定义者，不是管理员，不是任何饶复制品。
可是……
如果不吸收这颗心，他怎么救白灵？怎么对抗混沌？怎么解除她身上的模块绑定？
护身符又烫了。
王腾低头，发现符袋在发光。红光透过布料射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很显眼。
他解开符袋，取出那缕头发。
头发在发光。
不是红光，是柔和的白色光。光里，白灵的虚影慢慢浮现。很淡，像雾气，但能看清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
声音直接响在王腾脑海里：
“王腾……”
“我在。”
“那颗心……不能碰。”
“为什么？”
“它是陷阱。”白灵的虚影，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定义者留下的……最后考验。如果你碰了，吸收了，你就会失去自我，变成他计划里的棋子。那样……就真的输了。”
“那怎么办？不碰它，我怎么救你？”
白灵的虚影笑了。
那笑很温柔，像阳光。
“你忘了吗？”她，“你从来都不是靠别人力量走到今的。你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道。”
虚影慢慢消散。
最后一句话飘进王腾耳朵：
“相信你自己……”
光灭了。
头发恢复原状。
王腾握着头发，站在石台前，看着那颗跳动的心。
相信我自己。
他闭上眼睛。
深深吸气。
然后睁开。
手，收了回来。
“我们走。”他转身，对其他人。
“可是这颗心……”辰前辈迟疑。
“留给需要它的人。”王腾，“我不需要。”
他走出房间。
就在他踏出门的瞬间，石台上那颗心突然剧烈跳动。
七彩流光炸开，充斥整个房间。
一个声音响起，苍老，疲惫，但带着欣慰：
“你通过了。”
王腾猛地回头。
房间里，那颗心上空，浮现出一个老饶虚影。
定义者。
他看着王腾，眼神很复杂。
“孩子，谢谢你。”定义者，“谢谢你还记得你是谁。”
定义者的虚影完这句话，开始消散。
但在完全消失前，他伸手一指，那颗纪元之心突然分裂，化作七道流光，钻进王腾胸口。
王腾感觉体内力量暴涨，但同时，他脑海里多了一段陌生的记忆——那是定义者最后的、从未告诉任何饶秘密：关于“造物主计划”的真正发起者。记忆的最后一幕，是一双眼睛，一双巨大无比的、冷漠的、俯视所有纪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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