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细微的变化悄然扩散。
顾星遥待在书房的时间明显变长,叶纨送茶水时,总能撞见他对着剧本出神——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打节奏,或是对着窗外默念台词。
周三清晨,叶纨提前到公寓做早餐。
一进门,就瞥见沙发上的半旧深蓝双肩包。鼓鼓囊囊,拉链没拉严,露出绘本和蜡笔的一角。
她神色不变,径直进了厨房。
顾星遥随后走出卧室,浅灰抓绒卫衣配黑运动裤,清瘦得像个大学生。
“顾老师早,今要出门?”叶纨摆好煎蛋,语气自然。
顾星遥仔细拉好背包拉链,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嗯,去城西云岭学。给孩子们送些书和蜡笔,上次答应他们续讲《王子》的故事。要出去一整,不用准备我的午晚饭了。”
“好的。”叶纨递过热牛奶,“气预报今傍晚可能有大雨,山路湿滑,路上注意安全。”
顾星遥微怔,随即点头:“我会的。”
早餐后,他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推门离去。叶纨立在窗边,看着他的SUV缓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直到消失在转角。
客厅窗明几净,纸墨香混着淡淡的木质香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字迹有些潦草:【云岭学,三年二班。《王子》续讲,新蜡笔】。下方空白处,不知何时画着一个歪歪扭扭却充满生气的太阳。
云岭学藏在城西山脉的皱褶里,盘山公路蜿蜒两时才到。
沿途的景色从水泥森林渐次过渡到深秋斑斓的山野,空气变得清冽,满是泥土与枯草的气味。
顾星遥把车停在村委会前的空地,背着沉重的背包,沿碎石路上校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还有孩子们清脆如铃的笑声。
学校还是那几间白墙灰瓦的平房,褪色的国旗在生锈的旗杆上静静飘扬。课间追跑嬉戏的孩子里,眼尖的先喊出声:“顾老师!是顾老师来了!”
一声喊,炸开了宁静。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红扑颇脸凑成温暖的一团:“顾老师你真来啦!”“你秋会来的,没骗人!”“顾老师快看,我暑假长高了这么多!”
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烫得人心里发暖。顾星遥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嘴角漾起这半年来最真切的笑意:“我来了,答应你们的,绝不食言。”
他打开背包,分发绘本和蜡笔。欢呼声几乎要掀了屋顶。
头发花白的张校长闻声迎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顾老师可算来了!娃娃们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第三节正好是美术课,我改阅读课了,就等您来讲故事!”
教室里烧着炭盆,不算暖和,可孩子们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阳光穿过老旧的木格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顾星遥翻开《王子》,温和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讲到王子决定离开他的玫瑰,坐在前排那个总是很安静的女孩悄悄抹了抹眼角;讲到狐狸出“驯服”的意义时,教室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故事讲完,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立刻举手,声音响亮:“顾老师!王子最后回他自己的星球了吗?他的玫瑰还好吗?”
顾星遥合上书,轻声回答:“只要心里一直记得,那些重要的东西就不会真正消失。王子明白了什么是珍惜,就一定会用他的方式,守好他的玫瑰。”
下午,顾星遥陪孩子们在简陋的操场上玩老鹰捉鸡。他顶着“母鸡”的身份,张开手臂护着身后一串“鸡”,跑得气喘吁吁,额角冒出细密的汗。那种久违的、毫无负担的畅快感,像山间的风,冲散了积压数年的浊气。
离开前,张校长硬塞给他一袋自家炒的山核桃和晒的红薯干。老人粗糙的掌心紧紧攥了攥他的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顾老师,外头要是遇上难事,别自己一个人硬熬!这儿永远有惦记你的娃娃们,山里的东西不值钱,但人心是实的。人活着,敞亮、踏实,最要紧!”
顾星遥喉头有些发哽,只能重重点头。
他望着副驾上那袋朴实的山货,又想起背包里孩子们偷偷塞进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房子、手拉手大笑的人,还有一幅,画着一个闪亮的舞台,旁边用拼音和歪斜的字写着:“顾老师演戏”。
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而坚实的东西填满了,又微微发酸。
叶纨的没有错,回程的路上果然下了一场大雨,好在雨势最大但时间不长。
下过雨的空气中还残留些许水汽,顾星遥按下车窗,夹杂着寒气的风吹的他脸颊冰凉,还是抵不过他心里的温暖。
心里的那个想法愈发清晰。
几日后一个无事的夜晚,顾星遥提议看电影。客厅帘幕落下,投影亮起,《海上钢琴师》的旋律流淌出来。
当1900站在连接轮船与陆地的舷梯中段,凝视着远方无边无际的城市丛林,最终选择转身返回他唯一的船时,顾星遥忽然在昏暗的光线里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换做是你,会下船吗?”
“会。”听到顾星遥的问题,叶纨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船是他的整个世界,但世界本身,并不只有那一艘船。钢琴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弹响,但有些想见的人、该走的路,错过了,或许就真的只剩下回忆和遗憾。”
顾星遥沉默了片刻,光影在他侧脸上流动。再开口时,语气是罕见的坦诚,触及了内心最深处的症结:
“我总觉得……星耀就是那艘‘弗吉尼亚号’。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一直都在保护我,在它既定的航线和规则里,我只需要、也只能专注于演戏。”
“后来,我发现星耀的航道逐渐发生偏移,为了收获更多利益,他们不再坚持一开始的目标,甚至要求我们跟着随波逐流。”
“其实也想过,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就算是基于星耀对我的帮助,我是不是应该要给予回报,我是不是应该去参演那部电视剧。可我始终都跨不过心里那道槛,我做不到!”
“后来,星耀开始光明正大的组织酒局,而我就是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再后来它困住我,让我感到窒息。被雪藏之后我一直在关注星耀的动向,我很想做些什么,想要改变些什么。但当我知道很多像林薇姐一样反对星耀决定的人被打压、被离职,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叶纨看着他,想起了他前几日从云岭学回来后。
那晚,他捧着热汤,眼底有山风洗净的微光,他孩子们眼里的光,是任何聚光灯都给不聊;他那个安静女孩直白的疑问和虎头男孩真的维护,让他觉得纠缠已久的自我怀疑“有点可笑”;他张校长粗糙的手和孩子们塞进他背包的、画着舞台的蜡笔画,让他感到一种“具体而真实的踏实”。
此刻,这些画面与屏幕上1900孤独却决绝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于是,叶纨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帮他梳理那团混杂着畏惧与渴望的乱麻:
“顾老师,您还记得从山区回来那晚的感受吗?那种‘被需要’和‘有价值’的踏实福那艘‘船’——无论它叫星耀还是别的什么——或许给过您避风港,但它也给不了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屏幕上永恒的海与船。
“船,终究是会旧的,会锈蚀,甚至可能沉没。而海港,也会变迁。停在原地,看似安全,实则是最被动的消耗。您体验过甲板之外的阳光和清风了,不是吗?那或许就是另一种‘钢琴声’,在陆地、在山间、在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里,一样可以响起,甚至更纯粹、更有力量。”
她的目光转向他,在屏幕明明灭灭的光里,眼神清亮而恳切:
“所以,答案或许不是简单的‘下船’或‘留在船上’。而是,要么,您有力量改变这艘船的航向,让它驶向您真正想去的地方;要么,当这艘船注定无法抵达您的彼岸时,您需要积攒勇气跳下去,哪怕暂时冰冷彻骨、波涛汹涌,也要向着属于自己的那片海岸游去。最坏的选择,就是明知不对,却依旧困在甲板上,年复一年地观望、等待、消耗自己。”
顾星遥眼底翻涌着剧烈的震动,那些从山区带回的温暖触动,与此刻被点破的深层恐惧和渴望,激烈地碰撞、交融。
而叶纨接下来的一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冰镐,狠狠凿入冰层最脆弱的结构。
“比起弗吉尼亚号,现在的星耀倒更像是泰坦尼克号……”
顾星遥倏地转过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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