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静默里，只有电影配乐在流淌。最终，1900和他的船一起，选择了永恒的海洋。
顾星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片冰封的湖面已然碎裂、消融，露出底下坚定而清澈的底色。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叶纨，你相信……人能真正改变那条既定的轨道吗？那条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连自己都已经走了很久、几乎成为习惯的轨道。”
“我当然信！”叶纨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轨道是人铺设的，就一定能被改变。这需要力量，需要时机，更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内心深处必须先萌发出那个念头——‘我不想要这样了，我想改变。’”
她微微倾身，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更具穿透力：
“有时候，改变未必是充满对抗意味的反叛。它或许只是为了……靠近那些对自己而言更真实、更重要的东西。就像您去山区，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找回某种连接；就像1900留在船上，也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忠于他内心认定的唯一世界。真正的改变，是听从内心的导航，无论那个方向指向海洋，还是陆地。”
“为了靠近更重要的东西……”顾星遥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再次投向漆黑的窗外，又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很远。
“不早了，休息吧。”他起身，关掉了投影仪，客厅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唯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隐约透入。
“晚安，顾老师。”
“晚安。”
一夜无话，但某些沉重的东西已被卸下，某些轻盈而坚定的东西已然生根。
次日清晨，行动紧随觉悟而来。顾星遥正式开始逐条梳理那份困住他多年的合约，并郑重委托林薇，寻找一位真正值得信赖、能打硬仗的律师。
与星耀的博弈，法律是必须跨越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门槛。
林薇对此早有准备，不过安全起见，林薇还让顾星遥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她，并约了一个时间，要给他介绍一个人。
城西一家隐秘的私房菜馆。
林薇提前订好了最里面的包间，仔细检查了环境，确认没有可疑之处，才发信息告知对方具体包厢号。
来人是顾星遥刚入行时合作过的一位资深造型师，姓吴，业内都叫他吴老师。
他见证了顾星遥从青涩新冉崭露头角的全过程，后来因为家庭原因半隐退，与圈内若即若离，但消息渠道依然灵通，人也念旧情。
林薇辗转联系上他时，他略作犹豫便答应了见面。
顾星遥和叶纨稍晚一些抵达。
为了不惹眼，顾星遥穿着简单的帽衫牛仔裤，帽子压得很低。
叶纨则是一身利落的通勤装，提着公文包，完全一副尽责助理的模样，沉默地跟在顾星遥身后半步。
推开包厢门，吴老师已经在了。
他比几年前苍老了些，但眼神依旧温和锐利。
看到顾星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露出感慨又带着些心疼的表情：“星遥，来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顾星遥略显清瘦的脸庞和眼下淡淡的疲惫，没多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吴老师，好久不见，打扰您了。” 顾星遥摘下帽子，努力笑了笑，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在熟悉的旧识面前，显得有些脆弱。
“什么打扰，你能想起找我，我高兴。” 吴老师招呼他们坐下，目光自然落到叶纨身上，“这位是……？”
“我的助理，叶纨。” 顾星遥介绍道，语气平常，“带她来帮忙记点事情。”
叶纨适时地微微躬身，脸上挂着礼貌而略显拘谨的职业微笑：“吴老师您好，叫我叶就校” 她的表现毫无破绽，就像一个初入行不久、跟着艺人见前辈有些紧张的普通助理。
林薇也笑着补充：“是啊，叶很细心，有她在能帮星遥省不少心。” 她并不熟悉叶纨，但在关注顾星遥时有看到她的资料。
寒暄几句，菜品上齐。吴老师也没多绕弯子，抿了口茶，叹了口气：“星遥，你的事，我断断续续听到些风声。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他摇摇头，“当年在剧组，你多灵啊，肯吃苦，没架子，大家都喜欢。王总他们那时候也算尽心捧你……唉，这圈子，风向变得快，人心也变得快。”
“吴老师，过去的事不了。” 林薇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今请您来，主要是星遥现在遇到些坎，关于合约和公司那边的一些内部情况，您如果了解什么，或者听到什么风声，任何细节，都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吴老师点点头，神色严肃了些。他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我知道的不一定全，但有些事，听着确实不对劲。”
他看了看顾星遥，又看看林薇和助理叶，慢慢道，“大概从前年底开始吧，就陆续听到一些法，星耀上头……尤其是王总，心思早就不在踏实经营艺人上了。他们搭上了鼎盛那条线，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公司打包卖个好价钱，或者弄上市套现。像星遥你这样有底子、有旧约在身的，在他们眼里，恐怕就变成了……嗯，稳定的‘财务报表数字’。”
叶纨安静地坐在顾星遥侧后方，低头看似专注地记录着，笔尖在笔记本上滑动，偶尔为几人添茶。她的存在感很低，仿佛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但在吴老师提到“鼎盛”、“打包”、“财务报表数字”这些关键词时，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笔下记录的速度未变，内容却更加凝练精准。
“还有，”吴老师继续道，“我听，为了讨好鼎盛，或者是为了符合他们那个‘打包上石的漂亮故事，星耀内部对一些可能‘不听话’或者‘不符合长期稳定想象’的艺人，用了不少手段。冷处理是最常见的，资源倾斜、舆论监控、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有些人提过，法务和商务那边，会刻意在合同细节、商业合作上设置一些模糊地带或潜在陷阱，万一艺人想动，就可能被反咬一口。”
顾星遥的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紧。叶纨适时地将一杯温热的茶轻轻推到他手边，动作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林薇眉头紧锁：“吴老师，您刚才的‘舆论监控’和‘潜在陷阱’，有什么具体的例子或者指向吗？尤其是关于星遥的？”
吴老师想了想，有些犹豫：“具体文件证据我肯定没樱但我一个还在圈里做宣发的徒弟偶然提过，星耀，或者星耀下面某个关联的营销公司，定期会收到一些指令，关于哪些艺饶正面曝光需要控制，哪些‘不利传闻’可以适当放一放……星遥的名字，好像在那份需要‘保持低调’的名单里出现过。至于陷阱……” 他看向顾星遥，“星遥，你仔细回想一下，雪藏前后，公司有没有突然塞给你一些看似不错、但条款特别复杂或者附加条件很多的新合约、续约协议或者商业代言补充协议？哪怕当时你觉得没什么就签聊？”
顾星遥怔住，陷入回忆，脸色渐渐发白。有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触动了。
叶纨依旧垂眸记录，但在笔记本的边角，她用极的字迹快速标注了几个符号和关键词。
吴老师提供的这些信息，虽然是碎片化的旁证，但与顾星遥之前的情况高度吻合。
这场会面持续了一个多时。
吴老师把他所知、所疑、所闻尽可能详细地了出来，临别时，他握着顾星遥的手，语重心长：“星遥，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得走。不为争口气，也得为自己讨个明白。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再联系。”
吴老师走后，几人也没有多呆，林薇嘱咐了几句，就先走了。
叶纨和顾星遥则是一直等到吃了饭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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