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中心的光永远亮着，分不清白黑夜。
空气里飘着合成咖啡的苦味、营养剂甜腻的香气，还有机器散热片微微的焦糊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熬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那种被巨大压力逼出来的、近乎燃烧的光。
季临趴在主控台前，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镜滑到鼻尖。
他死死盯着全息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观测点、预测路径和不断刷新的数据流。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带出残影。
“不对……”他忽然低吼一声，把旁边打盹的安德森惊醒了。
“怎么了？”安德森瞬间绷直身体，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第七深空站的波动数据，和虫族提供的‘空间褶皱’感知图谱对不上。”季临把两份数据流并排投射在空中，红色和蓝色的曲线交错，“时间戳差了三微秒，但频率特征高度吻合……不是误差。是观测基准点不同。”
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白羽！”
那只高级工虫——白羽称它为“锐鸣”——甲壳上的感应纤毛立刻竖起，发出细密的“咔哒”声。几秒后，白羽的声音通过翻译器传来，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锐鸣确认，虫族感知基于生物共振场，基准点是‘生命活性均值’，非你们固定的空间坐标点。”
季临愣了两秒，突然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早该想到！观星者的理论里提过，高维能量残留会影响局部生命场的‘背景噪声’……所以时间差是因为传播介质不同！安德森，立刻调整第七站的滤波算法，加入生命场扰动修正模型！”
“模型参数呢？”安德森已经调出了操作界面。
“我现编！”季临抓过一块电子板，手指在上面疯狂书写公式。
叶纨靠在墙边，默默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握着那枚“星辉之钥”，晶体在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活物的心跳。这些，她像矿工一样在这座知识宝库里挖掘，把那些最基础、最关键的碎片挑出来，交给季临。
有时候是一段能量拓颇猜想，有时候是一个材料合成的路径，更多时候是那些听起来像哲学、但仔细琢磨又有实操可能的概念——“谐振梯度”“非对称缓冲”“生命场基准”……
季临每次拿到这些碎片，眼睛都会亮得吓人，然后一头扎进去，几几夜不睡觉，硬是把它们啃出能用的形状。
【宿主，你的生理指标显示疲劳累积已达警戒线。】时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持，【建议强制休息四时。】
“再等等。”叶纨在脑海里回它，“报告还差多少？”
【季临博士已完成核心章节的82%。但根据测算，剩余部分涉及多文明技术整合验证，实际所需时间可能超出预期37%。】时影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安德森少校于两分钟前收到加密通讯，内容涉及‘听证会筹备进度’。他尚未告知季临博士。】
叶纨眼神动了动。
该来的总会来。
她走到主控台边，拿起一支营养剂，撕开包装戳进季临手里：“喝。”
季临头也不抬，接过就往嘴里倒，眼睛还盯着屏幕。灌了几口才反应过来：“……谢谢。”
“听证会定了，七十二时后，在仲裁号上。”叶纨得很直接。
季临的手指僵住了。
营养剂的塑料管被捏得微微变形。他慢慢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茫然，然后逐渐聚焦，深处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悲哀，还有一丝释然。
“……终于。”他哑声。
“安德森会给你看证据链。你需要决定是否出席。”叶纨看着他，“作为受害者家属，也作为……活着的关键证人。”
季临沉默了很久。
控制中心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和锐鸣甲壳摩擦的细碎声响。白羽的复眼转向这边，幽蓝的光静静闪烁。
“我去。”季临最终，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要亲眼看着他们的罪名被钉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我父母，让季雨，让民用船上的那些人，死得明白。”
叶纨点点头，没再多。
她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工作台，那里连接着虫族的技术共享接口。屏幕上滚动着奇异的符号和生物电信号图谱，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
但叶纨看得懂——不是完全理解那些深奥的原理，而是能抓住那些符号背后的“意图”。这得益于白羽这些的耐心“翻译”，也得益于时影的实时解析。
【虫族主脑提供了‘生物能量巢穴耦合协议’的第三版草案。】时影在她视野边缘投射出关键段落，【核心矛盾依旧是人类能量流的‘刚性’与虫族脉冲的‘弹性’难以匹配。季临博士尝试的‘谐振梯度’方案降低了相位差，但能量转化效率只有理论值的41%。】
“观星者的数据库里，有没有关于‘柔性能量导体’的材料学基础？”叶纨在脑海里问。
【检索汁…检索到相关条目24项，其中7项涉及‘可编程相变材料’。但所需元素在本位面分布未知，合成路径需跨三级科技树。】
“把最可能实现的三种路径挑出来，标记元素替代可能性和合成难度等级。”
【已标记。提示：其中一种路径需要‘晶化虫族分泌物’作为催化剂，该物质仅在虫族女王巢穴深处生成，获取权限——】
“最高级。我知道。”叶纨打断了它，“把这条路径单独封装，附注获取难度和风险。暂时不发给季临。”
她太了解那个科学疯子了。
要是让他知道有这种可能性，他绝对会想方设法去搞，哪怕要闯虫族禁地。现在时间太紧，不能让他分心。
【理解。已封装加密。】时影停顿了一下，【宿主，你开始优先考虑‘可行性’而非‘理论最优性’了。】
“不然呢？”叶纨扯了扯嘴角，“我们只有九十。不，现在只剩八十七了。我得帮他把能落地的框架先搭起来，那些太遥远、太冒险的……留给后来人吧。”
她没有出后半句——那些后来人里，不会有她了。
时影沉默了。
过了几秒，它才：【根据情绪模拟分析，你此时的决策逻辑掺杂了‘保护’‘遗憾’与‘有限责任’的复合心态。这与纯粹的任务执行逻辑有偏差。但经计算，该偏差可能提高本阶段工作的实际产出效率12%。】
“所以？”
【所以，本系统将调整辅助策略，在确保核心任务完成的前提下，优先支持你的‘可行性优先’模式。】时影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理解”的东西，【需要提醒的是，距离听证会还有68时。按照季临博士当前工作强度，他很可能在听证会前进入过度疲劳状态，影响陈述效果。】
叶纨看向季临。
那个年轻的科学家又趴回了控制台，一边啃着能量棒，一边在三个分屏间快速切换。
他的背微微佝偻，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不知名的污渍。
但他眼睛里的光，比控制中心所有屏幕加起来还要亮。
“安德森。”叶纨突然开口。
“在。”少校立刻抬头。
“四时后，强制季临休息八时。用镇静剂也校”
安德森皱眉：“但他肯定不会——”
“就是我的。”叶纨打断他，“告诉他，听证会上需要清醒的脑子，不是靠兴奋剂硬撑的 zombie。”
安德森看了看季临的状态，最终点头：“明白。”
叶纨又转向白羽：“虫族那边，关于深空监测网络的联合预警演练，时间定在听证会结束后二十四时。我们需要看到实际协作效果，不是纸上谈兵。”
白羽的触角轻轻摆动：“主脑已同意。但提醒：虫族战斗序列的调动需要提前48时进入‘战争准备’生理状态，可能引起周边人类殖民星的恐慌。”
“让威尔逊将军去处理政治问题。”叶纨，“我们只负责把该做的做出来。”
控制中心再次陷入忙碌。
季临被安德森半强迫地拖去休息室时，还在嚷嚷着“就差最后一点”。
叶纨没理他，自顾自坐到了主控台前，调出了“基石蓝图”中关于基础能量矩阵的部分。
屏幕上浮现出复杂的立体结构图，无数光点在网格中流动、汇聚、分散。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了标记。
“统统，把这三个节点的参数导出，匹配虫族生物能量巢穴的对应接口规格。生成适配协议草案。”
【正在处理……完成。草案已生成，同步发送至季临博士、白羽及锐鸣的工作终端。】
“再发一份给安德森，标注为‘首批联合验证项目建议’。”
【已发送。】
做完这些，叶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掌心的“星辉之钥”依旧温热。
她能感觉到，晶体深处那片微缩的星云在缓缓旋转，仿佛承载着某个古老文明所有的智慧、遗憾与期望。
——知识本身无害，关键在于持钥者的心。
观星者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她握紧了晶体。
窗外，方尖碑金色的塔身巍然屹立，在永恒星空的背景下，像一根沉默的指针，指向不可知的未来。
更远处，星港的灯光明明灭灭。人类与虫族的舰船在其中穿梭，忙碌，仓促，带着一股被死亡倒计时逼出来的、近乎悲壮的协同福
废墟之上，新生的联盟脆弱如琉璃。
深空之外，毁灭的阴影从未远离。
而她的时间——
叶纨睁开眼，看向主屏幕。
猩红的倒计时：时14分。
而她只剩下八十七了。
够吗？
不知道。
但她会在这八十七里，点亮她能点亮的所有灯。
哪怕只是微光。
哪怕照不亮整片长夜。
至少，让后来的人知道，黑暗不是从一开始就赢的。
叶纨站起身，走向咖啡机，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滚烫的黑色液体。
苦得让人清醒。
她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走回控制台，调出了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平静，专注。
仿佛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与命阅角力，才刚刚开始。
而实际上——
终点已经隐约可见。
只是她不。
谁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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