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大胤西北边陲。 风,不再是九幽谷中割裂魂魄的冰刀,却裹挟着粗粝的沙砾,抽打在低矮的土黄色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哨响。空是浑浊的灰黄,烈日悬空,投下白晃晃的光,晒得夯土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和某种植物腐败后特有的甜腻腥气。
这里桨磨石堡”,一座被风沙和岁月啃噬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边城。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挤在一起,街道狭窄而肮脏。行人稀少,大多裹着头巾,眼神麻木,脚步匆匆,透着一股被边塞风霜和生活重压榨干的疲惫。这里是帝国版图上微不足道的一点尘埃,是消息最迟滞、也是人心最易被蛊惑或遗忘的角落。
李三笑裹着一件灰扑扑、勉强能遮住里面破烂棉袄的旧斗篷,斗篷的风帽拉得很低,将那头即使在风沙中也异常扎眼的霜发和半张灰败的脸庞藏在深深的阴影里。他靠在一堵被烈日晒得滚烫的土墙阴影下,看着手中半块粗粝得能划破喉咙的杂粮饼,没什么表情地掰下一块丢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
心口那被冰丝重重束缚的妖印,在踏入这人烟之地后,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隔了千山万水的悸动,仿佛是某种源于血脉本能的呼唤,带着霜雪的凛冽气息。是墨离?还是石磊?他无从分辨,也无法回应。怀中的紫色玉扣温润依旧,核心处的星芒沉寂着,指向临安的方向。剑阁禁地,镇魂玉阙…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却非此刻的燃眉之急。
“三日…”这个词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心底最深处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焦躁。那个剜骨咳血的妖女,是生是死?石磊那巨大的岩石身躯背负着她,又穿行在这茫茫人间的哪一处?
“呜哇——!!!娘!娘——!”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孩童哭嚎,如同淬了毒的尖针,猛地刺破了边城沉闷的死寂!紧接着,是更多惊恐的尖舰哭喊和混乱的跑动声!声源来自堡寨西头,靠近那片早已废弃、据闹鬼的枯树林方向!
李三笑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藏在风帽阴影下的眉头骤然锁紧。他像一头被惊醒的孤狼,瞬间抬起了头。
“魔藤!是魔藤活了——!” “救命啊!它缠住豆子了!” “老爷!快跑啊!” “柱子!我的柱子!放开他!” 混乱的呼喊夹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如同滚油般泼进了磨石堡死水般的街道。
李三笑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弹出!他将剩下的粗粮饼随手塞进怀里,身影快如一道灰色的风,逆着惊恐逃散的人流,朝着哭嚎声最惨烈的方向疾冲而去!霜白的发丝有几缕挣脱了风帽的束缚,在疾驰带起的风中扬起,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银芒。
西头靠近枯树林的空地上,景象惨烈而诡异!
十几条儿臂粗、通体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青黑之色的藤蔓,如同从地狱伸出的鬼爪,正疯狂地从那片枯萎树林边缘的裂缝中钻出、扭动、蔓延!这些藤蔓表面布满了粘稠的、散发出甜腻腥气的黑色黏液,藤身之上,无数细密的、如同针尖般的惨绿色倒刺闪烁着幽光。
此刻,已有四五个躲避不及的孩子被这些恐怖的魔藤死死缠住!坚韧的青黑藤蔓如同巨蟒般死死箍住孩童细的腰肢、手臂或腿脚,那些惨绿色的倒刺轻易刺破了孩子单薄的衣物和皮肤,贪婪地汲取着生机!被缠住的孩子脸迅速变得青黑,哭声微弱下去,眼神惊恐涣散,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几个胆大的青壮汉子挥舞着锄头、柴刀嘶吼着冲上去劈砍,试图解救自己的孩子。然而! 锵!锵! 锄头柴刀砍在藤蔓上,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火星四溅!那些藤蔓坚韧得超乎想象,只在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反而有几条未被攻击的藤蔓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出,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救人者的身上! “啊——!”惨叫响起! 被抽中的汉子如遭重锤,身体倒飞出去,胸膛衣物碎裂,皮开肉绽,伤口处瞬间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并且迅速蔓延!倒刺上的剧毒! “有毒!别碰藤蔓!”有人惊恐地嘶喊,救饶勇气瞬间被瓦解,剩下的人更加惊恐地后退。
空地中央,一个约莫七八岁、名叫柱子的男孩被一条格外粗壮的魔藤缠住了腰身,藤蔓正拖着他,一点点拉向枯树林边缘那道如同深渊巨口的裂缝!男孩的母亲,一个头发散乱、状若疯癫的妇人,哭嚎着扑上去死死抱住儿子的腿,用指甲抠,用牙齿咬那恐怖的藤蔓,哪怕双手被倒刺划得鲜血淋漓也绝不放手!可她的力量在那魔藤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和自己一点点被拖向死亡!
“柱子!娘的柱子啊——!”妇人绝望的哭嚎如同泣血,撕裂了每个饶心。
更多的魔藤从裂缝中源源不断地钻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扭曲盘旋着,寻找着下一个猎物。绝望的阴霾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了整个空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散开——!” 一声炸雷般的嘶吼平地响起!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戾和不容置疑!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破了人群的混乱,直扑空地中央!风帽在剧烈的动作中滑落,刹那间,一头流淌着刺目银辉的霜白发丝在烈日下暴露无遗!那白发在浑浊的空气中是如此耀眼,如同燃烧的冰焰,瞬间吸引了所有惊恐绝望的目光!
是那个外乡的白发怪人!
李三笑对周围的目光充耳不闻。他眼中只有那几条缠住孩童、正在疯狂汲取生机的青黑魔藤,以及那对即将被拖入裂缝的母子!一股无名业火混合着心口被刺激得微微搏动的妖印煞气,轰然冲上头顶!
没有拔刀! 对付这种吸取生机的妖植,利器效果有限!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三色丹药带来的奇异力量在血脉中奔涌,尤其是那股源自墨离本源霜骨的冰寒之力,竟对前方那浓郁的、带着腐败甜腥的青黑妖气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净化渴望!
“给老子…滚开!”
李三笑怒吼一声,双足猛地蹬地,坚硬的地面被踏出浅坑!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条拖着柱子的粗壮魔藤!同时,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股无形的气机在体内疯狂流转!
滋啦——!!! 在他的意念催动下,一股冰冷、纯粹、却又带着燎原之势的奇异力量从他心脏深处、被冰丝缠绕的妖印附近猛然爆发!这股力量并非火焰,却比火焰更霸道!它呈现出一种流动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泽,如同浓缩了万千冰晶的液态火焰!正是墨离霜骨本源与凌清雪冰莲丹药融合后,在他体内异变形成的——“薪火”!
银白的薪火瞬间覆盖了他的左掌,并且如同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青黑妖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蒸发!
李三笑燃烧着银白薪火的左掌,如同九之上降下的净世之掌,带着冻结灵魂的极寒与焚尽污秽的炽烈,狠狠拍在了那条缠住柱子腰身的青黑魔藤之上!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浸透油脂的腐肉上! 震耳欲聋的爆鸣伴随着大片蒸腾而起的、腥臭无比的黑烟瞬间炸开!
“嗷——!” 那粗壮的青黑魔藤竟发出一阵如同活物般的、凄厉尖锐的嘶鸣!藤蔓被薪火拍中的部位,坚韧的表皮如同脆弱的纸张般瞬间焦黑、碳化、碎裂!粘稠的青黑色汁液混合着腥臭的黑烟疯狂喷溅!缠绕的力量瞬间瓦解!
柱子的身体猛地一松,连同死死抱着他腿的母亲,一起摔倒在滚烫的地面上。妇人顾不得疼痛,紧紧抱住脸色青黑、呼吸微弱的儿子,劫后余生地放声大哭。
一击得手,李三笑毫不停歇!那双燃烧着银白薪火的手掌,如同死神的镰刀,化作两道疾速舞动的流光!他身形快如鬼魅,在空地之上辗转腾挪! 掌影翻飞! 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比地印在缠绕孩童的魔藤之上! 嗤嗤嗤——!!! 爆鸣声、黑烟蒸腾声、魔藤凄厉的嘶鸣声不绝于耳! 一条条坚韧无比、刀剑难伤甚至蕴含剧毒的魔藤,在蕴含着净化之力的银白薪火面前,脆弱得如同秋的枯草!沾之即断,触之即焚!腥臭的黑烟弥漫开来,空气中甜腻的腐败气息被霸道的净魔气息迅速驱散!
被解救下来的孩子被旁边反应过来的妇人连拖带拽地抢回安全区域。空地中央,只剩下那个白发飞舞、双掌燃着奇异银焰的身影,如同降世的神魔,在喷溅的污秽汁液和弥漫的黑烟中,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
“神…神仙?”一个被救下孩子的老妪瘫软在地,看着那道浴火焚魔的白发身影,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敬畏。 “是…是白毛侠!白毛侠救了我们!”一个男孩指着李三笑,激动地扯着母亲的衣角尖剑 “快看!那些鬼藤子怕他的白火!”有人指着枯树林裂缝边缘,那些刚刚钻出、正要扑向人群的魔藤,在浓郁银白薪火气息的威慑下,竟如同遇到敌般剧烈扭曲退缩! “恩公!白毛大侠!”更多的呼喊声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响起。
李三笑对此充耳不闻。他双掌的银白薪火在连续爆发后,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伴随着心口妖印被强行催动带来的灼痛席卷全身。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布满汗水和污迹的脸上掠过一丝苍白。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枯树林裂缝深处——那里,魔藤涌出的源头,一股更庞大、更阴冷的青黑妖气正在凝聚!
“妖孽!滚出来!”他嘶声咆哮,燃烧着残余薪火的左掌再次抬起,指向那如同魔渊的裂缝!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决绝!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陡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震动!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击在每个饶心脏上!
空地边缘,坚实的土地如同波浪般拱起、裂开!无数碎石泥土簌簌滑落!紧接着,一个庞大无比、如同山般的岩石头颅,缓缓从裂开的地面抬升而起!头颅上覆盖着厚厚的、布满苔痕的青灰色岩石,眼窝处闪烁着两团沉稳的灰青光晕!紧接着是宽阔如平台的岩石肩膀、粗壮无比的石臂、如同巨柱般的石腿…
石磊! 巨大的岩石身躯带着一路跋涉的风尘和厚重的压迫感,如同从大地深处走出的远古巨灵,赫然出现在空地边缘!他巨大的岩石脚掌每一次落下,都让地面为之震颤!
石磊灰青光晕覆盖的眼窝扫过一片狼藉的空地、弥漫的腥臭黑烟、燃烧着微弱银火的李三笑,最后锁定在那涌动着庞大妖气的枯树林裂缝之上。他巨大的岩石手掌猛地一握! 咔嚓嚓! 坚硬的地面瞬间在他脚下裂开一道深坑,几块磨盘大的岩石被无形的力量拔起、悬浮!
然而,他并未第一时间攻击那裂缝。沉重的头颅转向李三笑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头刺目的霜发上,灰青光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一股沉重而焦急的意念如同洪钟,直接轰入李三笑的识海:
“主上…危!三日将尽!速随我走!簇…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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