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呜咽,破庙腐朽的门窗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墨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淡化,如同从未出现过。庙内,昏黄的油灯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柱子沾满黑污的双手和李三笑那张半黑半白、滑稽又凄惨的脸。
柱子颓然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乌黑油腻的双手,再看看哥脸上那擦也擦不净的污渍,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胡乱地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抹了把脸,结果脸上也蹭上了黑印子。
柱子...老妇人抱着婴儿,声音带着浓重的忧虑,这...这可咋办?你哥这脸...还有这头发...
柱子看着李三笑那头依旧刺眼的白发,又看看墙角那个惹祸的黑陶罐,咬了咬牙:染...染不了,那就...那就剃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摸索着从腰间拔出一把用来防身的、刃口有些钝的短匕。
剃...剃了?老妇人吓了一跳。
对!剃光了!看谁还能认出来!柱子像是下定了决心,握着短匕,心翼翼地凑近李三笑的头。昏睡中的李三笑似乎感觉到了冰冷的金属靠近,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柱子屏住呼吸,颤抖着将钝匕的刃口贴上李三笑鬓角一缕白发,正要用力——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从李三笑喉咙里爆发出来!他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沾着黑污的脸颊因痛苦而扭曲,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转动!
柱子吓得手一抖,短匕差点脱手!
李三笑猛地睁开双眼!布满血丝的瞳孔涣散失焦,却透着一股源自本能的狂躁和戾气!他沾着黑污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柱子握着短匕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柱子痛呼出声!
呃...谁...谁动老子...嘶哑破碎的声音从李三笑沾着黑膏的唇间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混乱的杀意!他涣散的目光死死钉在柱子脸上,仿佛在辨认,又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哥!是我!柱子!柱子忍着剧痛,急切地低吼,没人动你!没人动你!你看!我们在破庙里!安全了!
李三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柱子,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似乎在努力辨认这张沾着黑污、却无比熟悉的脸。他抓住柱子的手依旧如同铁钳,没有丝毫放松。
柱子...哥...老妇人抱着婴儿,声音带着哭腔,你哥他...他不清醒...
就在这时! 一直蜷缩昏睡的丫丫,的身体突然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指缝间那点灰白光丝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瞬!一股纯净而柔和的暖意,如同春日里最轻柔的微风,无声地拂过李三笑紧抓着柱子的手臂。
李三笑身体猛地一震!抓住柱子的铁钳般的手,竟在这股纯净暖意的拂过下,极其轻微地松了一瞬!涣散狂躁的眼神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迷茫。
柱子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抽回手腕,连滚带爬地退开几步,心有余悸地看着哥。李三笑的手无力地垂落,涣散的目光在破庙内茫然地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墙角那点昏黄的油灯火苗上,眼中的狂躁和戾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死寂。他沉重地闭上眼,再次陷入昏睡,只是呼吸依旧急促而痛苦。
柱子大口喘着气,痛苦。
柱子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青紫指印,又看看哥那张在昏暗中半黑半白、死气沉沉的脸,手中的短匕一声掉在地上。剃头?他不敢了。染发?那罐子劣质黑膏如同一个恶毒的嘲讽。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
光微熹,风雪稍歇。 寒烟渡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郑柱子用融化的雪水,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掉李三笑脸上和脖子上残留的大部分黑膏污渍。虽然皮肤上依旧残留着难以去除的乌黑印记,尤其是鬓角和脸颊,但至少不再像昨晚那样如同被泼了墨汁般骇人。
他又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心翼翼地将李三笑那头刺眼的白发尽量包裹起来,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以下的部分,远远看去,倒像是个受了重伤、头脸倒像是个受了重伤、头脸缠着绷带的病人。
只能...先这样了。柱子看着自己的,声音沙哑。李三笑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心口那层冰蓝光膜下的惨绿妖印也暂时被压制着。
老妇人抱着婴儿,丫丫也醒了,虚弱地依偎在她身边。两个孩子都饿得脸发白,尤其是丫丫,指缝间再无光丝闪烁,显得格外萎靡。
得...得弄点吃的...柱子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看昏迷的哥,心焦如焚。他手里只剩下最后两三个铜板了。
柱子...心点...老妇人忧心忡忡地叮嘱。
柱子点点头,再次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如同幽灵般溜出了破庙。
清晨的寒烟渡街道依旧冷清得可怕。积雪被踩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冻硬的牲畜粪便。少数几个早起的镇民行色匆匆,看到柱子这个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的陌生人,都如同见了鬼般远远避开,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恐惧。柱子甚至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又一个外乡人......裹得那么严实...别是那白发魔的同伙吧?...嘘!声点!快走快走!
柱子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找到卖吃食的地方。他循着记忆,朝着昨看到炊烟的方向走去。转过一个堆满柴垛的街角,前方不远处,一个简陋的草棚子支在路边,草棚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条案,案上放着几个粗陶坛子,旁边立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字的木牌。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的妇人,正佝偻着背,用冻得通红的手费力地擦拭着条案上的积雪。她身形瘦削,脸色蜡黄,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鬓角已见霜色,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清秀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系着的一块半旧的、绣着几朵褪色桃花的围裙,那针脚样式,柱子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柱子脚步一顿,心中莫名一跳。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慢慢靠近草棚。
那妇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柱子裹得严实、只露眼睛的怪异模样,她蜡黄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抹布,声音带着浓重的临安口音,干涩而警惕:你...买酒?
临安口音! 柱子浑身一震!这口音...他太熟悉了!他娘就是临安府人!他猛地看向妇人腰间那块绣着褪色桃花的围裙——那针脚,那花样,分明和他娘生前最喜欢的那块围裙一模一样!
大...大婶...柱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拉下了一点裹着脸的破布,露出自己同样沾着黑污、却年轻的脸,您...您是临安府人?
妇人看到柱子年轻的脸,眼中的惊惧稍减,但警惕依旧:是...是又怎样?后生仔,你到底买不买酒?她目光扫过柱子破旧的衣物和脸上的污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买!买!柱子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两枚铜板,心翼翼地放在条案上,大婶,我...我不要酒,能...能换点吃的吗?什么都行!粗粮饼子,窝头...什么都行!家里...有病人,还有孩子...饿得不行了... 他声音带着哽咽,眼中充满了恳求。
妇人看着条案上那两枚沾着污渍的铜板,又看看柱子年轻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焦急和绝望,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她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临安口音道:后生仔...这年头...粮食比金子还贵...两文钱...连半张粗面饼都买不到...
柱子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石头砸在心上。
妇人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通红的眼眶,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看你口音...也是南边逃难来的吧?唉...这鬼地方...剑阁那些仙师老爷们征粮征得狠,家家户户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那白发魔的谣言...闹得人心惶惶...
她一边着,一边飞快地从条案下摸索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包,迅速塞到柱子手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粗粝的触感,是几个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拿着!快藏好!妇人声音急促,带着紧张,别让人看见!这点东西...是我偷偷省下来,准备给家里崽子吊命的...看你带着孩子...唉...快走吧!以后...别再来这条街了!剑阁的巡查队快来了!
柱子握着手中那包带着妇人掌心余温的窝头,如同握着一团火!巨大的感激和酸楚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看着妇人蜡黄憔悴的脸和那双带着同病相怜的浑浊眼睛,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浓重临安乡音的哽咽: 谢...谢谢婶子!您...您的大恩...
快走!妇人焦急地挥手打断他,目光紧张地扫向街道尽头。
柱子不再犹豫,将那包窝头死死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朝着妇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的巷弄,身影迅速消失。
妇人看着柱子消失的方向,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随即又迅速被愁苦和警惕取代。她低下头,继续用力擦拭着条案上那似乎永远擦不干净的积雪,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柱子怀揣着那包救命的窝头,心脏狂跳,在狭窄的巷弄里七拐八绕,只想尽快回到破庙。有了这点吃的,哥和孩子们至少能撑一撑!墨姑娘了,只有七...他必须想办法!
就在他即将拐出巷弄,回到通往破庙的那条偏僻路时——
站住! 一声冰冷的厉喝如同惊雷,在他前方炸响!
柱子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见巷弄出口处,不知何时已被三名身着剑阁制式青灰色劲装、腰悬长剑的修士堵死!为首一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冷冷地盯着他裹得严实的头和脸上残留的黑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裹头遮面,行踪鬼祟...!你是不是那白发魔的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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