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低矮残破,木质门框已然腐朽歪斜,半边屋顶塌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另一边的屋檐下勉强形成一个角落,尚能遮挡些风雪。庙内神龛早已空空如也,布满蛛网灰尘,地上散落着枯草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痕迹,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柱子心翼翼地将背上依旧昏迷的李三笑安置在墙角相对干净些的枯草堆上。李三笑身上的深蓝棉袄沾染了污雪,心口位置那层冰蓝光膜下的惨绿妖印,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不安地微微蠕动。他那头刺眼的白发凌乱地散落着,如同在黑暗中燃烧的惨白火焰。
老妇人抱着婴儿,紧紧挨着柱子坐下,身体因寒冷和惊吓还在不停地哆嗦。她把婴儿往怀里又裹了裹,破旧棉袄腋下那曾被妖力细心缝补过的痕迹格外显眼。丫丫蜷缩在老妇人身边,脸埋在膝盖里,沉沉昏睡。
“婆婆,您守着哥和孩子们,”柱子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破庙摇摇欲坠的门口,“我…我得出去一趟。”
“柱子?”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外面…那童谣…还有那些人…” 她想起街上那些怨毒的眼神和诡异的童谣,心有余悸。
“我知道,”柱子咬咬牙,眼神死死地盯着李三笑那头霜白的头发,“可哥这头发…太扎眼了!那童谣唱的就是‘白发魔’!再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没法躲,也没法走!墨姑娘了,只有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得去找点东西,把这头发…染了!遮住!”
“染…染头发?”老妇人愣住了,这法子她连听都没听过。
“对!”柱子站起身,从怀里摸索出仅剩的几枚沾满污渍的铜板,那是之前在冰舟残骸里翻找干粮时意外发现的。“镇上肯定有卖胭脂水粉、杂货的铺子,不定就有染头发的东西!总得试试!”
“可…可那些铺子…”老妇人依旧担忧,“万一被人认出来…”
“我心点!快擦黑了,瞅准机会!”柱子把铜板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却给他带来一丝行动的勇气。“婆婆您千万别出去,也别让任何人进来!看好哥和孩子们!”
柱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三笑,哥灰败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枯槁。他心一横,弯着腰,贴着墙根,像只警惕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破庙,身影迅速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之郑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给这座笼罩在恐慌中的镇蒙上了一层模糊的保护色。柱子缩着脖子,把脸埋进破袄那油腻的领口,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避开之前走过的主街,专挑狭窄、堆满杂物和积雪的死角巷弄穿校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那阴森的童谣似乎暂时被丫丫的灰光驱散了,但柱子能感觉到,那些厚重的门板后面,窥视的目光并未消失。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终于,在镇子靠北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上,柱子发现了一家铺面窄、挂着块模糊不清“陈记杂货”木牌的铺子。铺子门虚掩着一条缝,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柱子心脏咚咚狂跳,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猛地推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 一股混杂着劣质灯油、尘土、霉味、还有不知名草药和廉价胭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
铺子很,货架上杂乱地堆放着针头线脑、粗陶碗碟、劣质草纸、褪色的廉价布头和一些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柜台后,一个穿着油腻棉袄、脸上带着几分市侩的精瘦老头抬起昏昏欲睡的眼皮,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裹着一身寒气、形容狼狈的不速之客。
“买…买点什么?”老掌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柱子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那几枚铜板,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强迫自己镇定,喉咙发紧:“老…老板…迎有染头发的东西吗?”
“染头?”老掌柜的三角眼闪过一丝诧异,目光在柱子那沾满泥污的短发上扫过,又落在他冻得青紫的脸上,语气带着探究,“伙子,你要染头?染啥色?”
柱子被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低下头,胡乱指着货架上一个落满灰的黑色陶罐:“就…就那个!黑的!越黑越好!”
老掌柜慢吞吞地起身,拿下那个黑陶罐,用袖子随意擦了擦罐口的灰尘。“这个,‘乌发神膏’,五个铜板。”
柱子一听五个铜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手里总共也就七八个铜板!他几乎是哆嗦着把攥得发烫的五个铜板放到油腻的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老掌柜数也没数,一把划拉了铜板,把黑陶罐往柱子面前一推。他看了一眼柱子紧张的神色和身上破旧的衣物,似乎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饶世故和一丝警告:“后生仔,这年头…头发白了招忌讳?嘿,省着点用,这东西…劲儿大着呢,沾水不掉色,洗都洗不掉!用了…可就没回头路咯!” 他浑浊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对“白发”的忌讳和了然。
柱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灵盖!这老掌柜…他猜到了?他猛地抓起那个冰冷的陶罐,像抓着烫手的山芋,也顾不上道谢,胡乱点点头,转身拉开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之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破庙里,寒气刺骨。 老妇人抱着婴儿,忧心忡忡地望着门口。李三笑依旧昏迷,白发在昏暗中刺目。丫丫蜷缩着,气息微弱。
吱呀—— 破败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风雪和寒气。柱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进来,迅速反身关紧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青白和一路狂奔的红晕。
“柱子!你回来了!没事吧?”老妇人急切地压低声音问。
“没…没事!”柱子喘着粗气,举起手中那个冰凉的黑陶罐,如同举着胜利的旗帜,“买…买到了!”
昏暗中,柱子摸索着打开陶罐盖子。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劣质油脂、生石灰和某种刺鼻草药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老妇人怀中的婴儿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罐子里是半凝固的、粘稠如同劣质柏油般的漆黑膏体。
柱子用手指心翼翼地挖了一点。膏体冰冷油腻,触感令人不适。他跪坐在李三笑身边,看着哥那毫无知觉的脸和刺眼的白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件神圣而艰巨的任务。
“哥…你忍着点…”柱子低声嘟囔着,带着一丝决绝,将指尖那坨粘稠冰凉的黑膏,心翼翼地涂抹在李三笑鬓角的一缕白发上。
昏睡中的李三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到,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柱子屏住呼吸,用手指笨拙地、一点点地将那粘稠的黑膏均匀地抹开,覆盖在白发上。一缕,两缕…他极其专注,仿佛在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
就在柱子刚涂抹了一片,暗自松了口气,准备继续时——
异变陡生!
或许是李三笑昏迷中无意识散发的体温,或许是柱子紧张的指尖热度传递…那原本冰凉粘稠的黑膏,在被体温稍稍温暖后,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流淌!
粘稠的黑色液体,如同煮沸的劣质墨汁,顺着李三笑的鬓角、脸颊、脖颈…迅速地流淌下来!
“哎哟!”老妇人吓得低呼一声。 “糟了!”柱子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抹掉那些流淌的黑液!
然而,越是慌乱地涂抹,那融化流淌的黑色“墨汁”就越是扩散!柱子沾满了黑膏的手指在李三笑脸上、脖子上胡乱擦拭,反而将那些粘稠的液体涂抹得更开、更均匀! 昏睡中的李三笑,半边脸颊、鬓角、脖颈,甚至沾染了黑色膏体的衣领,瞬间被染成一片狼藉的、滑稽的、如同被泼了劣质墨水的乌黑!
尤其是那半边脸颊,黑一道、白一道(没涂抹到的地方),加上他昏迷中灰败的脸色,模样简直惨不忍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和可笑。
“噗…”柱子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杰作”,再看看哥那张被自己“毁容”的脸,一时间又急又愧又绝望,差点哭出来,“这…这什么破东西啊!怎么化了!哥…哥我对不住你…” 他徒劳地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去擦,结果袖口也染上了大片乌黑。
老妇人看着李三笑那张“斑斓”的脸,又看看柱子急得通红的脸和同样沾满黑污的双手,浑浊的老眼里先是惊愕,随即涌上一股浓重的心酸和悲凉。她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怀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悲伤绝望的气氛,再次发出微弱的哼唧。
就在这时! 蜷缩在一旁昏睡的丫丫,的身体突然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指缝间那点灰白光丝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瞬! 一股极其细微、带着安抚意味的暖意,如同春日里最柔和的微风,无声地拂过整个破庙角落。 流淌在李三笑脸上、脖子上那粘稠刺鼻、依旧顽固残留的黑膏气味,似乎被这股暖意极其轻微地涤荡了一下,那股令人作呕的劣质油脂和生石灰的味道淡去了不少。就连李三笑紧蹙的眉头,似乎也在这股纯净暖意的拂过下,极其微弱地舒展了一丝丝。
柱子正绝望地擦拭着,忽然感觉指尖下的粘腻感似乎淡了一些,那股刺鼻的味道也消散了些许。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丫丫,姑娘依旧昏睡不醒,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风雪拍打着破庙腐朽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庙内,李三笑那张半黑半白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柱子颓然坐倒在冰冷的、沾满灰尘的地上,看着自己同样乌黑油腻的双手,再看看依旧昏迷不醒的大哥,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几乎将他淹没。他想怒吼,想砸碎这该死的染膏罐子,想对着这无情的老咆哮!
“腌…臜…”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嘶哑气音,忽然从李三笑沾着黑膏的唇间挤出。
柱子猛地抬头! 只见昏暗光线下,李三笑那双紧闭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布满血丝的瞳孔涣散失焦,却透着一股源自骨子里的嫌弃和烦躁,仿佛在昏迷中都嫌弃这劣质黑膏的腌臜味道! 他沾着黑污的嘴唇翕动着,又挤出几个破碎浑浊的气音: “…劣…货…”
话音刚落,那沉重的眼皮再次无力地阖上,仿佛刚才那点嫌弃的清醒耗尽了力气。
柱子呆呆地看着哥再次陷入昏迷,看着他脸上那滑稽又凄惨的乌黑污渍,听着那微弱却熟悉的嫌弃话语,满腔的痛苦和绝望忽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酸涩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哥…还活着…还在嫌弃…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还算干净的胳膊抹了一把脸,也顾不上脸上是否蹭上了黑污。他心翼翼地将那个惹祸的黑陶罐盖紧,丢到墙角最黑暗的角落。然后,他脱下自己那件同样肮脏破烂的外袄,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衬布块,沾零角落融化的雪水,开始一点一点、极其心地擦拭李三笑脸上和脖颈上残留的污垢。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老妇人看着柱子忙碌而笨拙的身影,再看看李三笑那张被擦拭后依旧残留着大片乌黑、却不再流淌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再次安静下来的婴儿搂得更紧了一些。丫丫指缝间再无光丝闪烁,的身体蜷缩着,呼吸均匀。
破庙外,风雪呼号,夜幕彻底降临。 在无人察觉的、远处风雪弥漫的屋顶之上。 一道深紫的、孤绝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剪影,悄然伫立。墨离深紫的狐眸穿透黑暗与风雪,清晰地映照出破庙内那狼狈不堪的景象:柱子笨拙擦拭的动作,李三笑脸上残留的乌黑污渍,老妇人佝偻的身影,以及两个孩子沉睡的模样。
冰冷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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