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带着铁锈味的泥浆像是死神呼出的口气,腥臭中夹杂着腐烂植物的涩味,熏得让人胃里一阵剧烈翻涌。
沈昭棠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巨大的黑色铲斗遮蔽视线、即将拍碎头骨的前一瞬,身体向右侧猛地一缩,顺着湿滑黏腻的坡度滚进了那条满是污水的排水沟。
“滋啦——”
金属铲斗狠狠地刮过沥青地面,刺目的火星在夜色中四溅,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几吨重的机械臂重重砸在她刚才蹲着的地方,碎石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沟沿上,溅起的尘土带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排水沟里全是腐烂的芦苇和不知名的软体动物,冰冷刺骨的淤泥瞬间糊满了口鼻,那种滑腻的触感令人毛骨悚然。
沈昭棠死死屏住呼吸,整个人像条死鱼一样贴在沟底的阴影里,耳膜鼓噪,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大得仿佛擂鼓,震得肋骨生疼。
头顶传来液压杆收缩时尖锐的泄气声,那是驾驶员在调整铲斗角度,似乎想确认下面有没有血迹渗出。
几秒钟后,驾驶室的门开了。
沈昭棠没动,只是从淤泥里缓缓探出半个手机摄像头,镜头透过枯黄芦苇的缝隙,借着微光精准地对焦。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跳了下来,借着车大灯惨白的光束看了一眼被砸得稀烂的地面,似乎对没有看到尸体有些疑惑。
他并没有立刻下来检查,而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里极其空旷,夜风呼啸,把他的声音送得清晰无比。
“吴秘,场子清干净了……没见着人,估计是跑了,或者埋在下面了……行,我这就撤。”
录像停止,保存。
沈昭棠直到那台推土机的红色尾灯彻底消失在省道尽头,才从沟里爬出来。寒风一吹,满身的泥浆迅速板结,像盔甲一样紧紧箍在身上。
她没有报警,在这种烂透聊局势下,报警电话那头接线的,保不齐就是想让她死的人。
凌晨六点,县委大院。
沈昭棠拖着一身干结掉渣的泥块走进办公楼,每走一步,皮肤都被扯得生疼。值班的保安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个疯子,又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怜悯。
走到三楼,她的脚步顿住了。
局长办公室的两扇实木门上,赫然贴着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省审计组封”。白纸黑字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狰狞。
走廊尽头的电子公告屏上,正滚动播放着一条最新的全县通报:《关于对县应急管理局局长沈昭棠涉嫌挪用救灾专项资金购置私人越野车一事的立案调查通知》。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前两陈默川开着那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越野车送她去堤坝的场景。
“挪用公款买豪车?”沈昭棠看着屏幕上那行红得滴血的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盆脏水泼得真有水平,既切断了她的行政指挥权,又在舆论上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对于一个正在抗洪一线的干部来,这是社会性死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贴着大腿疯狂震动起来,酥麻感传遍全身。
是省报的官方公众号推送,标题只有四个字:《榨与血》。
沈昭棠点开,那是陈默川的手笔。
文章里没有任何煽情的文字,只有九张高清扫描件:
第一张,是那辆越野车的正规租赁合同,落款是省报财务部,用途注明“一线采访用车”。
第二张到第八张,是沈昭棠这半个月来的所有个人消费记录——除了买给队员的红牛和面包,就是几笔几块钱的矿泉水支出。
最后一张,是沈昭棠那张工资卡的流水,余额显示为三位数。
文章末尾,陈默川用他那标志性的冷峻笔触写道:“如果连哪怕一瓶水的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都要被构陷,那这洪水里淹没的不仅是良田,还有良心。”
舆论的风向在评论区瞬间逆转。
沈昭棠关掉手机,转身走向四楼的第二会议室。
那里是审计组的临时谈话点。
推开门,屋里呛饶烟草味混合着陈旧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负责谈话的审计组长正皱着眉翻看一堆材料,旁边坐着一脸阴沉的刘书记。
“沈局长,你来得正好,关于那辆车……”组长刚开口。
“车是省报租的,合同已经全网公示了。”沈昭棠径直走到桌前,从怀里那个从未离身的密封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比起一辆不存在的车,我想各位领导应该更感兴趣这个。”
她指着照片背景里那个在洪水中屹立不倒的厂房黑影,由于极度缺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这是九八年决堤时的现场照片。而这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有体温的优盘,那是她刚才在路上用手机恢复的云端备份截图。
“这是昨晚吴秘书在我的电脑上,试图彻底删除的一份二十年前的水利工程验收台账。他操作的时间,精确到秒。”
沈昭棠死死盯着刘书记的眼睛,一字一顿:“有人想把历史埋进泥里,甚至不惜昨晚开推土机来埋我。刘书记,这案子,纪委敢不敢接?”
刘书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团精光,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猛地站起身:“备车,去公安局证物仓库。”
半时后,县公安局地下二层。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潮湿的灰尘和陈旧机油的味道,吸入肺里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欲。
在仓库最角落的货架底下,压着一只落满厚厚灰尘的铝合金箱子。
这是刚被双规的张局长藏匿了多年的“保命符”——当年标准件厂偷工减料最原始的实物检材和账本。
“找到了。”刘书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空洞。
沈昭棠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金属把手,伸手去拉。
箱子很沉,像是灌了铅。
就在指尖触碰到锁扣的一瞬间,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突兀的“滴答”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不是机械钟表的走动声,而是电子元件通电后特有的高频脉冲音。
沈昭棠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甚至能感觉到箱体内部传来的微弱震动。
她慢慢低下头,视线穿过箱体底部那条不引人注意的缝隙。
那里面没有账本。
昏暗的光线下,一排鲜红的数字正在一块仅有拇指大的液晶屏上疯狂跳动,红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00:03。
那是一个正在归零的引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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