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灯丝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散发出的热量烤得人脸颊发干。
沈昭棠捏着那个透明密封袋,指腹隔着塑料膜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摩挲。
由于刚才塞入车票的动作稍显急促,照片的一角被顶得微微翘起。
她下意识地将密封袋举向台灯,想借着强光看看有没有折损照片的纤维。
光线穿透了三十年的光阴。
原本模糊的黑白影像在强卤素灯的背透下,显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福
照片背景里,那原本被视作大堤决口飞溅出的白色浪花阴影中,隐约透出几个规整的黑块。
沈昭棠眯起眼,将密封袋几乎贴到了滚烫的灯泡上。
那不是浪花。
黑块在强光的透视下连成了一排宋体字迹——“县标准件厂”。
字迹的一半淹没在浑浊的水位线下,另一半挂在倾斜的红砖墙头上。
沈昭棠的手猛地一抖,指尖触碰到灯泡,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随即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记忆的闸门与官方的档案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县志记载得清清楚楚,为了配合九八年的行洪工程,位于行洪区核心位置的标准件厂早在汛期前一年就已完成全拆迁,财政为此拨付了巨额专项补偿款。
如果厂子早就拆了,为什么在决堤那一刻的照片里,它还像个幽灵一样立在那里?
甚至,它所在的位置,恰恰是当年大堤最先发生管涌崩塌的断裂口。
沈昭棠顾不上收拾桌面的凌乱,抓起车钥匙冲进雨幕。
吉普车在积水的街道上拉出一道浑浊的白线。
十分钟后,她已经站在了应急管理局办公大楼的三楼走廊里。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
刚转过拐角,沈昭棠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原本漆黑的屋内,透出一缕幽蓝的荧光。
有人。
沈昭棠放轻脚步,军靴的橡胶底无声地贴合着水磨石地面。
她屏住呼吸,靠近门缝。
那个新调来的、总是带着一脸谦卑笑容的吴秘书,此刻正坐在她的工位上。
他并没有在整理文件,而是将一个黑色的加密优盘插在主机箱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那张平日里显得有些迟钝的脸庞,此刻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精明与冷漠。
“谁?”
似是察觉到了门口气流的变化,吴秘书猛地抬头,手速极快地拔掉优盘,顺势将电脑屏幕切回了屏保界面。
沈昭棠推门而入,顺手按亮了顶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那种阴沉的氛围。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疑惑,仿佛只是刚巧路过:“吴秘书?这么晚还在?”
吴秘书脸上的冷漠在零点一秒内切换回了那种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他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沈局,您怎么回来了?这不是市里明要来抽查数据嘛,我看系统的防火墙有点报警,怕耽误事,就想着趁晚上没人做个维护备份。”
“辛苦了。”沈昭棠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冷水,余光却瞥见吴秘书插在口袋里的左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系统老旧了,确实该修。没什么问题吧?”
“没……没问题,都是些常规日志。”吴秘书绕过办公桌,显得有些急于脱身,“那沈局您忙,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去吧。”
直到吴秘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种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沈昭棠才放下水杯。
杯子里的水纹还在剧烈晃动。
她迅速坐到电脑前。
系统日志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防火墙维护……”
沈昭棠冷笑一声。
这台电脑不仅连接着内网,更存储着这二十年来全县的水利工程原始台账。
吴秘书刚才做的不是维护,而是“搬家”。
她的目光落在手边的激光打印机上。
指示灯是绿色的,机器外壳还带着温热,显然刚才进行过高负荷运转。
沈昭棠没有去动电脑,而是直接按下了打印机面板上的“播”键,调出了“历史任务”选项。
内存还没来得及清空。
最后一条打印记录的文件名并非什么技术文档,而是一份《关于基层干部异地交流任职的建议名单(初稿)》。
她按下“重印”。
齿轮转动,一张还带着墨香的A4纸缓缓吐出。
沈昭棠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拟任职务:偏远山区林业站副站长。
理由栏里冠冕堂皇地写着:因抗洪期间身心透支,建议调整至低负荷岗位休养。
“动作真快。”沈昭棠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哪里是休养,这是要趁着洪水未退、混乱未止,把她这个唯一的知情洒离核心权力圈,好给某些即将见不得光的烂账腾地方。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默川发来的图片消息。
信号不太好,图片加载得很慢。
先是一张模糊的工商注册底单,接着是一段省报内网的调查简报。
“查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标准件厂’的实际注资人叫梁建业——是刚进去的那位前政协梁主席的亲弟弟。”
“更重要的是保险理赔记录。九八年洪水后,该厂以‘全损’为由,申报并获批了四千万元的财产保险赔付,加上政府的受灾补助,总金额几乎填平了那年全县的财政赤字。”
沈昭棠盯着屏幕,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闭环了。
当年的拆迁款被吞了,厂子根本没拆。
他们留着那个空壳,不仅为了再骗一笔保险金,更可怕的是——那个未拆除的坚固砖混结构,在洪峰来临时变成了一道致命的阻水墙,直接导致了洪水改道,冲垮了原本不该决堤的下游大坝。
这是一笔沾着几千人鲜血的人血馒头。
沈昭棠抓起车钥匙,再次冲下楼。
这一次,她没有开那辆显眼的公车,而是从后院角落里推出了那辆用来巡堤的旧摩停
雨后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县城东郊的行洪区旧址,如今是一片长满芦苇的荒滩。
沈昭棠把摩托车扔在路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烂泥里。
按照照片上的方位,她找到帘年决口的大概位置。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的江水还在呜咽。
她打开强光手电,顾不上泥泞,随手捡起一根生锈的钢筋,在这一片瓦砾废墟中疯狂地挖掘。
大概挖了半米深,金属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沈昭棠扔掉钢筋,徒手扒开覆盖的淤泥。
一块半掩在土里的工字钢露了出来。
钢材已经严重腐蚀,表面剥落着层层铁锈。
沈昭棠用卡尺卡住钢板边缘。
6毫米。
按照当年的防洪工程标准,这种关键位置的承重构件,厚度起码要达到16毫米以上。
这不是钢材,这是铁皮。
沈昭棠举起手机,刚想对准这块罪证拍照。
轰隆——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不同于过路车辆的平稳,这声音带着一种野蛮的咆哮和金属履带碾压碎石的脆响。
强光瞬间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昭棠猛地回头。
就在距离她不到三十米的废弃围墙后,一辆没有开启任何照明灯光、甚至连驾驶室玻璃都涂满了泥浆的重型推土机,像一头在黑暗中潜伏已久的巨兽,突然咆哮着冲破了那堵危墙。
砖石飞溅。
巨大的推土铲高高扬起,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动能,并没有丝毫减速或转向的迹象,笔直地锁定了蹲在坑底的沈昭棠。
开车的人根本不在乎这里是不是废墟,也不在乎前面是不是人。
在这荒无人烟的行洪区,一场“意外”的塌方或施工事故,足以掩盖所有的真相。
履带卷起的泥浆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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