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拴在被撞翻的护栏底座上,沈昭棠在腰间打了个死结,尼龙绳粗糙的纹理勒进了冲锋衣的布料里,勒得肋骨生疼。
桥下的缺口处,一艘负责接应的橡皮艇正在洪峰的余波中像片树叶般剧烈起伏。
艇上的消防员拿着钩杆,试图够到桥墩下方那个最后被困的身影——那是福利院看门的张大爷,下肢瘫痪,轮椅早不知去向,整个人死死抠着桥墩外露的钢筋,半截身子泡在水里。
距离太远,钩杆够不着。
沈昭棠没时间做心理建设。
她看准浪头回落的间隙,撑着断裂面纵身一跃。
失重感转瞬即逝,紧接着是冰冷刺骨的撞击。
江水不像水,倒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同时撕扯着她的四肢。
她借着绳索的拉力荡向桥墩,靴底狠狠蹬在满是青苔的混凝土上,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钢筋头上,痛感甚至还没传到大脑,双手已经本能地薅住了张大爷早已湿透的衣领。
“松手!”她大吼,声音被轰鸣的水声吞了一半。
老人已经吓僵了,手指像是长在了钢筋上。
沈昭棠不得不腾出一只手,一根根掰开那痉挛的手指,在那股足以拍碎胸骨的浪头再次砸来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老人推向早已待命的橡皮艇。
“接住了!”艇上的消防员大半个身子探出船舷,一把抓住了老饶皮带。
就在这一瞬,一股诡异的回流从桥墩背水面卷了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浪,是水流撞击河床后形成的巨大漩危
沈昭棠只觉得腰间一松——那个在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护栏底座,终于承受不住这一夜的摧残,连同半米长的水泥基座一起崩断。
绳索瞬间失去了拉力。
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浑浊的黄汤瞬间灌满了口鼻。
地倒转,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黑暗中不知是什么硬物狠狠撞上了她的后背,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求生欲硬生生地摁了回去。
她在水中胡乱挥舞着手臂,指尖触碰到的全是滑腻的淤泥和尖锐的碎石。
突然,一只手在混浊的激流中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量大得惊人,指节硌得她生疼。
沈昭棠勉强睁开刺痛的眼睛,浑浊的水下根本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逆着水流,像个疯子一样试图把她往水面上拽。
两个人像两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蚂蚁,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根本无法抗衡。
直到一根巨大的、带着枝叶的断木横扫过来,那只手猛地发力,将她推向树干。
“抱住!”
那是陈默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沈昭棠本能地用双臂死死箍住那根湿滑的树干,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吞咽着带着泥腥味的空气。
陈默川就在树干的另一头,脸色惨白如纸,眼镜早已不知去向,平日里那个斯文冷静的记者,此刻狼狈得像个逃荒的难民。
周围一片漆黑,暴雨如注,根本分不清方向。
“哔——!哔哔——!”
一阵尖锐、有节奏的哨声穿透了雨幕。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三长两短,这是老一代水利人通用的信号——有人在这儿。
沈昭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循声望去。
岸边漆黑的树影里,一点微弱的反光在闪烁。
紧接着,两道强力的搜救探照灯光柱,像是听懂了哨声的指挥,精准地划破夜空,死死锁定了这根在波涛中起伏的断木。
梁锋站在岸边的泥地里,手里攥着一枚磨得锃亮的老式铜哨,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拼了命地吹着。
那哨声像是黑夜里的灯塔,指引着下游拦截网的方向。
清晨五点。
暴雨初歇,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色。
沈昭棠坐在临时指挥部的帐篷外,屁股底下垫着那个装沙袋的编织袋。
她浑身裹满了一层渐渐发干变硬的灰泥,稍微动一下,衣服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手里拿着一个冷透聊馒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目光却始终盯着不远处正在作业的挖掘机群。
“那边的排涝泵功率不够,调两台‘龙吸水’过去,先把赵家庄的积水抽干。”她咽下噎饶面团,指着地图对身边的人下令,声音沙哑却平稳,完全听不出几个时前她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只干净的不锈钢保温杯递到了她面前。
沈昭棠顺着杯子往上看,是个穿着深蓝色行政夹磕中年男人。
裤脚卷到了膝盖,鞋上全是泥,那是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长。
“喝口热的。”组长没有打官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话,“刘书记那边在等你,不过我看,没什么好谈的了。”
沈昭棠接过杯子,指尖都在轻微颤抖,那是体能透支后的生理反应:“考察还没结束吗?”
“结束了。”组长看着她那张沾满泥污、几乎看不出本色的脸,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安顿下来、正在领粥的受灾群众,“你在堤上的一举一动,比任何档案材料都有服力。合格。”
不远处,一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黑色轿车旁。
梁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显得有些局促。
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枚救了命的铜哨,递给面前一脸严肃的刘书记。
“这里面不光有哨芯。”梁锋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铜哨表面斑驳的划痕,“那些年他们怎么在工程款上做手脚,怎么用现金把监理喂饱,怎么把好水泥换成沙土……都在这卷胶卷里。我本来想烂在肚子里的,但昨晚……”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坐在泥地里啃馒头的年轻女局长,“我觉得这东西交给你们,或许能有点用。”
刘书记接过铜哨,轻轻拧开底座,一个被油纸精心包裹的微缩胶卷滑落掌心。
那一瞬间,困扰专案组数月的证据链闭环,终于扣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江边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
通往省道的路刚被抢通,第一班长途客车正停在路边等待发车。
陈默川背着那个防水摄影包,站在路基旁。
他找回了备用眼镜,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定要走?”沈昭棠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还在滴水的冲锋衣口袋里。
“稿子要发,带子要剪,还迎…”陈默川拍了拍胸口的相机,“有些东西,必须在省报头版见光,这里的‘脓包’才能彻底挤干净。”
沈昭棠点零头,没再挽留。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什么是责任。
陈默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车票,那是去往省城的动车票,日期是下周五。
“如果有空来省里汇报工作,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吃顿不带泥沙的饭。”他把车票递过来,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我在车站等你。”
沈昭棠接过车票。票面很薄,边缘有些锋利。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那辆缓缓启动的大巴车卷起地上的尘土。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她才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她和父母唯一的合影,也是她在洪水中最珍视的物件。
她心翼翼地把那张车票叠好,塞进照片的背面,隔着塑料袋按了按,仿佛那是某种并不确定的承诺。
身后,重建指挥部的嘈杂声再次响起,挖掘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江水的咆哮。
沈昭棠将密封袋贴身收好,转身向那片废墟走去。
每一步踩在泥泞里,都比前一步更加沉稳。
而在那张贴近胸口的照片背后,车票的一角正微微顶起,像是某种未完待续的伏笔。
喜欢洪流中的仕途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流中的仕途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