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棠透过被雨刮器疯狂抽打的挡风玻璃,死死盯着那个红漆淋漓的“钱”字。
暴雨如注,那字迹像是一道正在流脓的伤口,横亘在六千三百条人命的生路之上。
她推门下车,军靴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
一股混杂着廉价卷烟和甚至比洪水更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扑面而来。
王德富站在那堆乱石和报废农用车构筑的工事后,手里那把甚至没撑开的黑伞歪斜着。
他看见只有一个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脸上横肉一抖,那股子地头蛇的蛮横劲儿立刻窜了上来。
他猛吸了一口烟,随手将烟头弹进积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怎么是个女娃娃?
局里没人了?
王德富心里嘀咕,嗓门却扯得像破锣:要想过此路,先算明白账!
咱们村被占的那几亩地,之前的款子还没……
沈昭棠没看他,抬起手腕。
夜光表盘在雨夜里泛着幽冷的绿光。
距离洪峰抵达,还有二十九分钟。
你是带头的?
沈昭棠的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有些破碎,但那股子寒意却透过了雨幕。
王德富脖子一梗:我是替大伙儿讨公道!
你是哪个单位的?
别跟我打官腔,不拿钱来,王老子也别想……
让开。
沈昭棠打断了他,目光越过他臃肿的身体,看向后面那十几张或是麻木、或是起哄的脸。
王德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往那辆横在桥正中央、早已锈迹斑斑的东方红拖拉机上一靠,拍得铁皮哐哐响:让开?
娘皮,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谁敢让老子让路?
我表舅可是……
表舅?
沈昭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让王德富莫名觉得后脊背发凉。
她没再多一个字,只是转身,对着身后的黑暗打了个只有内部人员才懂的手势。
轰隆——
大地震颤。
两束刺眼的氙气大灯瞬间撕裂了黑暗,如同两把利剑直插王德富的双眼。
伴随着履带碾压碎石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一辆涂装成橙红色的重型工程破拆车,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从沈昭棠身后的弯道处咆哮而出。
巨大的液压铲斗高高扬起,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根本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王德富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来谈判的,顶多带几个警察,只要人多势众法不责众就能赖过去。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女洒来的是这种用来拆楼甚至开山的大家伙。
你……你要干什么!
王德富的嗓音变流,双腿一软,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沈昭棠站在雨中,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逼近的钢铁巨兽,只是冷冷地盯着王德富惊恐的眼睛。
这一个字,轻得像雨滴,却重得像判决。
驾驶室里的李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得到指令的瞬间,油门一脚踩死。
巨大的铲斗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撞上了那辆作为路障核心的东方红拖拉机。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辆几吨重的拖拉机在液压臂的恐怖推力下,像个被踢飞的易拉罐,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直接被推到了桥栏杆边缘。
不!那是我的车!我的……
哗啦——
拖拉机撞断了原本就脆弱的石栏杆,翻滚着坠入下方咆哮的洪水中,瞬间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浊浪吞噬。
这一下,那十几个人墙瞬间崩了。
有人尖叫着扔掉了手里的锄头,有人连滚带爬地往路基下跑。
这时候,沈昭棠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扩音器。
她按下开关,声音在电流的加持下,盖过了雷声与雨声,冰冷、机械,不带一丝所谓的人情味。
根据《突发事件应对法》与全县一级战备响应指令,现在宣布战时治安条例。
凡在撤离通道设置障碍、煽动闹事、阻碍救援者,一律视为危害公共安全,现场指挥官有权采取一切必要强制手段,事后一律移交军事法庭,顶格量刑。
她向前一步,军靴重重踏在泥水里,目光死死锁住已经瘫软在地的王德富:下一个被推下去填江的,是这堆烂木头,还是你?
王德富浑身筛糠,看着那个被推平的缺口,又看了看沈昭棠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所有的蛮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化为尿意。
他哆嗦着嘴唇,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草丛里钻,连那个写着红字的木牌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路通了。
李,保持铲斗高度,护住桥头!
让后续车队过!
快!
沈昭棠扔下扩音器,转身冲向桥面。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声从头顶掠过。
陈默川操控的无人机在大风中艰难悬停,屏幕上的红外热成像画面传到了沈昭棠的手机上。
别让重卡直接上!
陈默川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拉住正要指挥第一辆满载村民的大巴车上桥的沈昭棠,脸色铁青地指着手机屏幕,你看桥墩!
屏幕上,那座五十年代修建的石拱桥,在红外视角的呈现下,三号桥墩的位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那是大量冷水正在疯狂灌入结构内部的信号。
而肉眼可见的,桥面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却在不断游走的裂纹。
这就是你们水利局验收过的合格桥梁?
沈昭棠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刘强衣领,把他几乎是提到了那道裂缝前,这就是你的万无一失?
刘强看着那道在车灯下像蛇一样扭动的裂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在沈昭棠要杀饶目光逼视下,他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喊道:是……是当时局里没钱了!
那笔修缮款被挪去填了西边的窟窿……桥墩子里灌的不是混凝土,是……是以前拆迁剩下的乱石渣!
乱石渣。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沈昭棠脑中嗡嗡作响。
这是一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豆腐渣桥,而此刻,数千吨的洪水正像重锤一样疯狂敲打着它脆弱的空心骨架。
只要重载车辆一压,共振加上水流冲击,这桥必塌无疑。
能不能过?
沈昭棠没有时间去发火,更没时间去审判,她只需要一个结果。
刘强哆嗦着摇头又点头:只要不大规模重压……也许……
没有也许!
陈默川突然插话,他此时冷静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语速飞快,利用流体力学原理,必须在三号桥墩迎水面制造一个人工分水角,削减冲击力。
石头!
沈昭棠瞬间反应过来,她看向刚刚被破拆车推开的那堆路障,以及后面几辆等待过桥的自卸货车,把车上的石料全部倒下去!
就在三号桥墩上游五米处!
快!
几辆满载着原本用于加固堤坝石料的自卸车立刻调头。
伴随着轰隆隆的倾倒声,成吨的巨石滚入江郑
水花激起数米高。
虽然杯水车薪,但乱石堆积起来的瞬间,确实在这个脆弱的桥墩前形成了一个微的缓冲带。
原本疯狂拍击桥身的浪头被强行撕裂,咆哮声似乎了一些。
限速五公里!
间距五十米!
单向交替通行!
沈昭棠站在桥头最危险的位置,充当起了人形信号灯。
第一辆大巴颤巍巍地开上桥面。
每一次车轮碾过那道裂缝,沈昭棠的脚底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阵令人心悸的颤动,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濒死野兽的胸腔。
一辆,两辆,一百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暴雨淋透了沈昭棠的全身,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血液在太阳穴突突狂跳。
还有最后三辆车。
那是城东福利院用来转移孤儿和老饶中巴车。
快!跟上!沈昭棠挥舞着荧光棒,嘶哑地吼道。
就在第一辆中巴车刚刚驶过桥中心,陈默川手里的无人机遥控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不好!上游堰塞湖决口了!
话音未落,远处漆黑的江面上,一道高达数米的白色水线,带着雷鸣般的轰响,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恐怖速度横推而来。
那不是浪,那是山体崩塌后挤压出的死亡之墙。
加速!冲过去!沈昭棠对着对讲机狂吼。
中巴车司机显然也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油门踩到底,排气管喷出黑烟,拼命向对岸冲去。
然而,大自然没有给人类留下哪怕一秒钟的仁慈。
巨浪狠狠拍在那个脆弱的三号桥墩上。
原本就被掏空的内部结构在瞬间粉碎,连带着刚刚堆起的石料一起被卷走。
轰——咔嚓!
一声令人绝望的断裂声响起。
连接岸边与主桥的那一段引桥,像是被巨人掰断的饼干,在沈昭棠眼前五米处,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江中塌陷下去。
最后那辆中巴车的后轮刚刚压过断裂处,整个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险之又险地冲上了主桥面。
但路断了。
沈昭棠这一侧,与主桥之间,出现了一个宽达四米的致命缺口。
下方是如同沸腾锅底般的浊流,而在缺口对面的主桥桥头上,一个没来得及上车的半大孩子,正死死抱着一根断裂的灯柱,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脚下就是滔滔洪水。
那是福利院还没来得及上车的孩子。
浪头还在拍打,主桥摇摇欲坠,那个孩子随时会掉下去。
沈昭棠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别的路,也没有别的船。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着泥腥味的空气灌进肺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冻结。
她一把抓过李手里那捆原本用来拖车的尼龙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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