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
沈昭棠的大脑在这一瞬似乎与身体彻底剥离。
她没有思考,甚至没有感受到恐惧,肾上腺素接管了一牵
她猛地拽起那只沉重的铝合金箱子,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滑向身后那个敞开的、用于临时存放危险爆破物的厚壁防爆柜。
“咣当!”
箱子撞击柜底的同时,她飞身扑向侧面的承重柱后,双手死死抱头。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地下室炸开。
这不是电影里那种惊动地的火光,而在密闭空间里,气浪比火焰更致命。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震碎了头顶所有的照明灯管,仓库入口处的防弹玻璃像脆糖一样炸成无数晶莹的粉末,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灰尘与硝烟味瞬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沈昭棠只觉得耳膜像是被钢针扎穿,世界变成了一片尖锐的蜂鸣声。
她剧烈地咳嗽着,从满地的玻璃渣中爬起来。
防爆柜的厚钢门被气浪冲得变了形,里面焦黑一片,那只装着“罪证”的箱子已经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刘书记脸色惨白地从掩体后探出头,声音都在抖:“沈……沈局,那证据……”
沈昭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那一堆还在冒烟的残骸。
她的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思维却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如果对方要炸毁证据,明他们怕了。
如果在这种时候,让他们确信证据已经真的“毁了”,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是不是就会浮上来透气?
“毁了。”沈昭棠声音沙哑,她指着那一地狼藉,眼神里装出恰到好处的绝望与灰败,“彻底毁了。账本,检材,什么都没剩下。”
她转过头,看向刘书记,嘴角扯出一丝凄凉的笑:“书记,您可以给上面汇报了。是一场……意外。”
当晚般,县宾馆“听涛阁”包间。
这里没有一丝洪灾过后的泥泞与狼狈。
红木圆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空调温度打在最舒适的24度。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是分管城建与水利的副市长,也是二十年前沈昭棠父亲最亲密的“战友”。
“昭棠啊,坐。”副市长一脸慈祥,亲自提起紫砂壶,给沈昭棠面前的茶杯注满水,“这是今春的雀舌,你爸生前就好这一口。以前他来我家,这茶我都得藏着,怕他给我喝光了。”
茶香袅袅,确实是顶级的雀舌,带着一股兰花的幽香。
但在沈昭棠闻来,却比那一沟的烂泥还要令人作呕。
沈昭棠没有动那个杯子,她挺直脊背,军绿色的作训服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泥点,与这奢华的包间格格不入。
“张叔,外面还在抗洪,这时候喝茶,不太合适吧。”她淡淡地道。
“什么叫合适?什么叫不合适?”副市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今下午公安局地下的事,我听了。意外嘛,谁都不想的。好在你人没事,这就是万幸。你爸走得早,我有责任替他看顾你。”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昭棠,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要懂得翻篇。证据既然已经没了,那就是意。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只要你点个头,不再纠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市局那边有个副处级的空缺,我觉得你很合适。”
这是要把她调离,还要给她升官封口。
“意?”沈昭棠冷笑一声,从作训服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并没有打开,而是两指按在桌面上,缓缓推到副市长面前。
“张叔,您可能误会了。那箱子里装的,确实是检材。但我从来没过,证据只有那一箱。”
副市长的眼皮猛地一跳,那种长期居于高位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是陈默川在省城档案馆,翻了三三夜找到的。”沈昭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年前,县水利局关于行洪区大堤工程的竣工验收单。上面明确标注了‘工程合格,准予交付’。”
她手指点零纸张的右下角:“虽然那家标准件厂后来伪造了无数文件,但这最原始的一张验收单,他们忘了销毁。而这上面的第一验收人签字,张叔,那笔迹您应该很熟悉吧?”
副市长的目光落在那个复印件的签名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仕途起步的地方,也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昭棠!”副市长重重地放下茶杯,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张复印件能明什么?我是看在你死鬼老爹的面子上才给你这条路!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这个局长当到头!”
“她的局长当不当得成,恐怕不是您了算的。”
包间厚重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在那一瞬间,沈昭棠听到了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梁锋站在门口。
这个一直唯唯诺诺、作为关键证人被保护起来的技术员,此刻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铜哨。
那是当年沈父送给梁锋的,也是两人友谊的信物。
梁锋看都没看副市长一眼,径直走到桌前,将铜哨用力旋开,倒出一枚微型储存卡,插入随身携带的录音笔中,按下了播放键。
电流声过后,一个年轻却充满傲慢的声音在空旷的包间里回荡,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梁工,这沙子含泥量高点怎么了?大堤也就是个样子货,哪年真能发那么大水?省下来的钱,大家都有份。你不签这个字,我就换个敢签字的人来。别管什么堤基安全,出了事我顶着!”
那是二十年前,年轻时的副市长在采砂场最狂妄的宣言。
副市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他颤抖着手指向梁锋:“你……你居然……”
“这录音,我藏了二十年。”梁锋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也怕了二十年。但今沈局差点死在推土机下,我觉得,我不该再怕了。”
走廊里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陈默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党徽的男子。
“张副市长。”为首的中年人亮出了证件,“我是省纪委监察组的。关于九八年洪灾工程腐败案及近期的一系列问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副市长手里的紫砂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那珍贵的雀舌茶汤,像一道无法洗净的污渍,在他脚边蔓延开来。
走出县宾馆大门时,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雨停了。
久违的朝阳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在积水的街道上。
空气中不再是那种腐烂的霉味,而是带着一股泥土被冲刷后的清新。
陈默川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结束了?”
“这才哪到哪。”沈昭棠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冲淡了胸口的浊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省委组织部的正式任命短信: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拟任沈昭棠同志为县人民政府副县长,主管全县防汛救灾与灾后重建工作。
任命文件随后下发。】
沈昭棠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狂喜,只觉得肩头猛地一沉。
这哪里是升官,这是把千钧重担压在了她身上。
“走吧。”她收起手机,大步走向那辆满是泥点的吉普车,“堤上还有几千号热着吃饭呢。”
三后,深夜。
沈昭棠坐在老房子的书桌前,窗外的江水声依旧涛涛。
父亲的遗物被她重新整理了一遍。
在一个不起眼的红漆木箱底部,她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透着岁月的沧桑。
她一页页翻过,上面记录的大多是水位数据和工程进度,枯燥乏味。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的字迹潦草而急促,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显然是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写下的:
“如果江水再次泛滥,有些人一定会再次伸手。当年的事还没完。昭棠,如果你看到了这里,必须去翻开那张照片的夹层。真相不仅仅在水下。”
沈昭棠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从密封袋里取出那张已经看过无数次的黑白照片——那是那张拍摄于决堤瞬间、背景里有着“标准件厂”幽灵般影子的照片。
她打开台灯,拿起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手指微微颤抖着,刀尖心翼翼地挑开照片那厚实的相纸边缘。
并没有想象中的阻力,照片竟然真的是双层的。
随着表层的相纸被缓缓揭开,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绘图纸飘落下来。
那不是建筑图纸,也不是榨。
沈昭棠屏住呼吸,将那张纸铺在灯光下。
那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线条精细,标注着经纬度。
图纸的中央绘制着一个隐蔽的型码头结构,周围的地形既熟悉又陌生。
而在图纸的右上角,用极其细的字体标注着一个地名。
那个地名并不属于国内,而是位于与本县一江之隔的邻国边境。
沈昭棠的目光凝固在那个地名上,一股比洪水还要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心头。
父亲当年的死,以及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贪腐,难道不仅仅是为了那点工程款?
这张藏在照片里的图纸,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无声地昭示着,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揭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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