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帽檐滑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斑。
沈昭棠没有立刻回答,拇指却极其熟练且无声地滑过了侧边的录音键,指尖因为用力和寒冷而微微发白。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那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颗粒感,像砂纸打磨着铁锈,但语速平缓,甚至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傲慢。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肺部,压下心脏剧烈的跳动。
她并没有急着追问对方的身份,而是对着江面那团漆黑的混沌,淡淡回应:“既然知道,那你就不该打这个电话。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我,只会让我确定,我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夹杂着电流的滋啦声:“沈局长很有胆色。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件事——别让暴雨淹没了理智。有些闸口一旦打开,流出来的可不只是洪水,还有能把人骨头都蚀没的脏水。”
“嘟——嘟——”
电话挂断得毫无征兆。
沈昭棠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僵了两秒,直到屏幕黑下去。
那饶尾音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习惯,尽管经过了处理,但那个语调的停顿点……非常耳熟。
她迅速回到车内,锁死车门,颤抖着手拨通了陈默川的号码。
“听我,”电话刚接通,她没有寒暄,语速飞快,“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虽然用了变声器,但那个话的节奏和断句方式,我一定在哪听过。我现在把录音发给你,你那边有没有办法做声纹复原?”
陈默川那边背景音嘈杂,似乎刚从某个受灾安置点出来,风声很大。
他沉默了片刻:“普通的软件不行,如果是专业级别的变声,得去省城找老鬼。他是做刑侦音频分析出身的,欠我个人情。”
“去省城?”沈昭棠看了一眼窗外疯狂抽打的雨刷,“现在路况很差,而且……”
“而且何卫东的人肯定盯着我们。”陈默川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的气,“正因为这样,我必须一个人去。目标,动作快。留在县里,这证据早晚会被他们想办法销毁。”
沈昭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优解,但情感上她感到了巨大的不安。
“好。”她最终只吐出这就一个字,随即挂断电话,迅速给魏书记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孤狼出城,往省道方向,请求暗中护送。】
半时后,县纪委临时办公点。
房间里烟雾缭绕,刘书记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见到满身水汽推门而进的沈昭棠,他没有话,只是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她。
“十分钟前收到的匿名邮件。”刘书记的声音有些沙哑。
视频画面有些抖动,显然是偷拍。
背景是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光线昏暗,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坐在沙发左侧那个满脸堆笑、正在推过去一张银行卡的人,正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
而他对面,坐着一个只露出一半侧脸的黑衣男子。
“赵刚才解开了附带文件的密码锁。”刘书记指了指旁边正在疯狂敲击键盘的年轻人。
赵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震惊:“沈局,这不仅仅是行贿手里。那个黑衣男子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特殊的佛珠,我在之前的调查卷宗里见过,他是地下钱庄的‘白手套’。刚才视频里的对话提到了一笔转往海外的款项,数额巨大。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洗钱通道,救灾款被他们洗白后流出去了。”
沈昭棠盯着屏幕,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怪不得他们敢在堤坝上动手脚,怪不得何卫东有恃无恐,原来这背后的利益链条早已超出了一个县城的范畴。
“这不是榨的问题了,”刘书记掐灭了手里的烟,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是在喝灾民的血。”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查,”沈昭棠猛地站直身体,原本那股子慵懒劲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我就把桌子掀了,让他们没法再藏。”
两时后,应急管理局指挥中心。
“通知下去,巡查范围扩大至所有灾后重建项目,包括在建的安置房地基。”沈昭棠对着对讲机下令,声音冷硬,“原定凌晨四点的突击检查,提前到三点半。全员上车,没收通讯工具。”
车队冲进雨幕,警灯闪烁。
沈昭棠坐在头车的副驾驶,目光却死死盯着后视镜。
在车队驶出城区、拐入通往河堤的泥泞便道时,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它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两盏昏黄的示廓灯,像是一双窥视的眼睛,始终保持着两百米的车距。
“沈局,后面那辆车跟了一路了。”司机王紧张地握着方向盘。
“别管它,按正常速度开。”沈昭棠拿起手机,给魏书记发去定位,“鱼钩动了,他们按捺不住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
突击检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虽然现场的工头们推诿扯皮,但那种惊慌失措的眼神骗不了人。
沈昭棠没有当场抓人,她要的就是这种“打草惊蛇”的效果,逼着蛇出洞。
凌晨五点,雨势稍歇。
沈昭棠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
她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调出了几前“江岸茶舍”周边的所有监控录像,以及那个被策反的服务员的通讯记录。
这是陈默川临走前发给她的最后一份数据包。
时间轴被她拖动到袭击发生前的三时。
画面定格。
那个服务员躲在茶舍后门的垃圾桶旁,接了一个长达五分钟的电话。
沈昭棠将那个来电号码输入内部系统查询。
几秒钟后,查询结果跳了出来,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何卫东的私人号码,也不是什么不知名的太空号。
那个号码的归属地登记,赫然写着:市纪委监察三室——那是王主任的办公室座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原来那个在会议室里总是把“顾全大局”挂在嘴边的王主任,不仅仅是想息事宁人,他根本就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暗子。
甚至可能,一直以来给他们设障的,不仅是何卫东,还有来自上级监管部门的内鬼。
“怪不得……”沈昭棠喃喃自语,“怪不得每次我们刚有点线索,那边就能提前反应。”
她感觉喉咙发干,端起桌上的冷咖啡想喝一口,手却在碰到杯壁的瞬间停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那原本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正中央,多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便签纸。
办公室的门锁是她亲自换的指纹锁,除了她和保洁阿姨,没人能进来。
而保洁阿姨早在下班前就打扫过了。
沈昭棠慢慢放下杯子,用指尖夹起那张纸条打开。
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打印体打印出来的字,在幽暗的屏幕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心身边人。”
她猛地回头看向紧闭的办公室大门,空荡荡的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的声音。
哒、哒、哒。
沈昭棠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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