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棠并没有像通常遭遇恐吓的人那样惊慌失措，甚至连手指的颤抖都在触碰到手机冰凉金属外壳的瞬间被强行压制下去。
她打开相机，关闭闪光灯和快门声，对着那张便签纸迅速拍了两张照片，随即将纸条按照原有的折痕心翼翼地折回，放回桌面的原位，位置丝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倒进办公椅里，揉着太阳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病痛的苍白。
五分钟后，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对正在外间打印材料的赵：“老毛病犯了，偏头痛得厉害，我去趟医院拿点药，有急事打我电话。”
“沈局，要不要我开车送您？”赵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关切地站起身，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
沈昭棠摆摆手，目光在他那张稍显稚嫩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不用，我自己开车就行，这时候别离岗。”
雨势稍歇，但城市的排水系统依然不堪重负，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沈昭棠的车子没有驶向医院，而是在老城区那如同迷宫般的巷道里绕了整整三圈，确信身后没影尾巴”后，才拐进了一处废弃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积水的腥气。
角落里停着那辆熟悉的越野车，未熄火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沈昭棠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陈默川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市纪委内部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沈昭棠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那个给服务员打电话的座机是王主任的，但我办公桌上的纸条，却是有人趁我不注意放进来的。能在这个时间点自由进出我办公室而不被怀疑的人，除了保洁，就只有跟我这边的联络员。”
陈默川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眉头紧锁：“那个给你通风报信‘心身边人’的神秘人，如果是善意的，那这张纸条指向的可能就是你的亲信。如果是恶意的，那就是离间计。”
“不管是什么计，试试就知道了。”沈昭棠靠在椅背上，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幽深，“明我会给他们喂个饵。”
次日清晨，应急管理局的会议室里气压低沉。
沈昭棠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神情严肃中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焦躁。
“根据群众举报，城北的红星安置点存在严重的物资克扣现象。”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科室负责人，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坐在角落负责会议记录的赵，“明上午九点，我会亲自带队去突击审计。这次行动绝密，谁要是走漏了风声，别怪我不讲情面。”
会议室内一片肃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沈昭棠垂下眼帘，看似在整理面前的文件，实则余光死死锁定了角落。
赵正在飞快地敲击键盘记录会议纪要，但在听到“红星安置点”和“突击审计”这几个字时，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他借着扶眼镜的动作，左手迅速伸进了裤兜，几秒钟后又若无其事地拿了出来，只是原本平稳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
沈昭棠的心沉了下去，手中的笔停止了转动。
与此同时，陈默川那边也有了突破。
通过老鬼的技术手段，那段受损的监控视频被修复了关键几帧。
画面虽然依旧有些噪点，但足以看清，就在洪峰过境的那下午，那位财政局副局长在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商务车里，正与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子秘密交谈，手里还接过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陈默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截图和整理好的资料发给了省报的编辑部，并附上一条信息：【不仅是贪腐，涉及境外资金非法转移，标题拟定《洪流下的暗涌：灾后重建资金流向疑云》，今晚见报。】
这是一步险棋，意在敲山震虎，逼迫幕后黑手露出更多的破绽。
果然，傍晚时分，沈昭棠接到了刘书记的私如话。
“昭棠啊，”刘书记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背景里还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上面有领导发话了，现在的舆论环境对我们很不利，要求我们暂停一切非必要的内部调查，全力以赴搞好救灾和维稳。特别是……关于财政局那边的有些传闻，不要再深挖了。”
沈昭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再次密集的雨帘，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听懂了，这是来自更高层的警告，有人急了。
“刘书记，”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可以暂时不在公开场合搞大动作，也可以推迟那所谓的审计。但是，如果洪水退去后，老百姓发现他们的救命钱没了，这个责任，谁来负？您吗？还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终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你自己把握分寸，注意安全。必要的时候……我不一定保得住你。”
“明白。”沈昭棠挂断电话，
夜色深沉，应急管理局大楼里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台灯。
沈昭棠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陈默川之前帮她安装在电脑后台的一个隐蔽监控程序。
随后，她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关于市财政局副局长张某的人事调动内参》，并故意将其属性设置为“加密”。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回来时顺手关掉了办公室的大灯，只留下一片漆黑，自己则缩在沙发的最角落里，像一只在此守候猎物的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沈昭棠以为今晚会无功而返时，办公桌上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那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屏幕上，鼠标的光标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缓缓移动，径直点向了那个名为“人事调动内参”的文件。
后台监控程序瞬间捕捉到了这次远程访问的源头Ip地址。
沈昭棠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手机上同步传来的数据流解析结果。
红色的警告框弹出，上面赫然显示着终端名称：【JJ-Admin-03-ZhAo】。
纪委驻局办，03号机，赵的专用终端。
那个平日里跟在她身后喊着“沈局”，跑前跑后一脸单纯的年轻人，此刻正通过内部管理员的后门权限，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昭棠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猎人收网时的冰冷与锐利。
“终于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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