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被捏变形的黄糖最终没有倒进咖啡里,而是被沈昭棠不动声色地攥进了手心。
粗糙的纸包装棱角硌着掌心的嫩肉,这种微弱的痛感让她因恐惧而有些发麻的指尖恢复了知觉。
“别回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目光却落在对面墙上的复古挂钟上,仿佛在计算时间,“他很有耐心,但我赌不起。后面是厨房,穿过去有一条通往后巷的员工通道,那里没有路灯。”
陈默川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几秒钟的僵持后,他合上电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这个瞬间,两人在此刻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双肩包,借着起身上厕所的动作,迅速消失在厚重的丝绒门帘后。
沈昭棠在座位上又坐了整整两分钟。
她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美式咖啡,强迫自己喝了一口,酸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激得胃部一阵抽搐。
随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压在杯底,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而出。
门铃叮当一声脆响。
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人影依然没动,猩红的烟头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沈昭棠没有避开视线,反而极其自然地拿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键。
车灯闪烁两下,在雨雾中划出两道光柱,恰好扫过那个角落。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荡,下意识地侧身避光。
就是现在。
沈昭棠拉开车门钻进去,落锁,点火,一气呵成。
直到车子驶出这条街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她才发现自己的左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车载蓝牙连接成功,她拨通了魏书记的私人号码。
“魏书记,是我。”沈昭棠目视前方,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需要您帮我兜个底。半时后我会去应急局,对外就……是市里临时指派的暗访巡查任务,针对重点堤段的隐患排查。”
听筒那头只有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魏书记略带沙哑的声音:“你想把水搅浑?”
“水太清了,鱼都不敢动。”沈昭棠打方向盘拐进应急管理局的大院,“只有让他们觉得我不按常理出牌,他们才会慌,才会露出马脚去补那并不存在的窟窿。”
当晚十一点,县气象台将暴雨预警信号从橙色升级为红色。
应急管理局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焦灼的背景音。
空气里弥漫着湿透的雨衣味、方便面的调料味和浓重的烟草气。
沈昭棠站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前,手里握着对讲机,原本那股子“咸鱼”般的慵懒气质荡然无存。
“通知各乡镇,启动二级应急响应。”她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大楼,“特别是城西幸福圩堤段,之前有群众举报存在渗漏隐患,不管是不是空穴来风,今晚我带队,必须把那个口子给我过一遍筛子。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番话与其是给下属听的,不如是给某些潜伏在暗处的耳朵听的。
凌晨三点,暴雨如注。
幸福圩堤段的探照灯光束在密集的雨帘中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
泥泞的堤坝路软得像烂粥,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胶鞋拔出来。
“沈局,这儿不对劲。”负责巡堤的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电筒的光柱定格在一处不起眼的排水闸口。
沈昭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那个本该用铁链锁死的备用闸口,此时挂锁虽然还在,但锁扣连接处的合页轴却被人用工具顶了出来,只要轻轻一推,这扇门就能悄无声息地打开。
而在闸口内侧的淤泥里,还没来得及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是一行崭新的、带着花纹的防滑靴印。
这根本不是年久失修,这是人为预留的“后门”。
如果水位继续上涨,这里就是整个堤坝最脆弱的爆破点。
到时候一旦决堤,所有的工程质量问题都会被洪水掩盖,所有的贪腐证据都会变成灾后的“不可抗力”。
沈昭棠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冷风灌进领口,却浇不灭心头的怒火。
她没有大声张扬,而是迅速掏出手机,对着那个被破坏的合页和脚印拍了几张特写,然后给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发了过去:【位置已发,带上长焦和夜视设备,现在,立刻。】
十分钟后,一道黑影顺着堤坝背面的灌木丛摸了上来。
陈默川浑身湿透,怀里却死死护着那个防水摄影包。
两人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眼神交流,沈昭棠侧身为他挡住巡查队员的视线,陈默川则熟练地架好设备,快门无声地捕捉着这一切罪证。
就在视频上传至云端后的半时,沈昭棠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是在纪委办公楼的走廊里偷拍的。
照片里,王主任正黑着脸站在刘书记办公室门口,指着刘书记的鼻子似乎在争辩什么。
下面附了一行字:【老王急了。
刚才在会上拍桌子,现在防汛是压倒一切的任务,纪委在这个时候搞“有罪推定”是扰乱军心,要求立刻叫停对何卫东相关账户的冻结,还要把您的巡查队撤回来。】
沈昭棠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这一脚踩到了他们的尾巴上。
“刘书记怎么?”她回了一句。
【刘书记一直在喝茶,等老王骂完了,就回了一句:救灾是救命,问责是治病,两者从来都不冲突。
然后把您刚传回来的那个闸口视频当场播了一遍。
老王脸都绿了,一句话没,摔门走了。】
色微亮,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
浑浊的江水咆哮着拍打着堤岸,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沈昭棠站在堤坝最高处,任由雨水顺着帽檐流下,冲刷着满是泥点的冲锋衣。
一夜未眠,她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场暴雨,是灾难,也是洗牌的契机。
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川发了一条只有他们能看懂的信息:【风暴越大,越能看清谁在撑伞。
那条视频,可以发了。】
就在点击发送的一瞬间,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没有任何备注,也没有被拦截软件标记。
在这狂风暴雨的江堤上,突兀的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直觉让她屏住了呼吸。
她用僵硬的手指划过屏幕,将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先开口话。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背景里隐约可闻的、与她周围一模一样的风雨声。
“沈姐。”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穿过雨幕钻进她的耳膜。
沈昭棠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片漆黑的防风林。
“我们需要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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