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那张新闻照片上何卫东虚伪的笑容在手机屏幕上发着刺眼的光。
沈昭棠没有摔手机,也没有发火。
她只是平静地伸出食指,熄灭了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了会议室,连同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力福
“既然他们把台子搭好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唱了这一出,”沈昭棠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那我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坐下来好好当个观众。”
刘书记抬起头,那双在那副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是……”
“现在的舆论风向全是歌颂,硬碰硬,我们就是破坏救灾大局的罪人。”沈昭棠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阴沉的色,“纪委那边不是一直在催结案吗?那就给他们一个‘态度’。我们撤,让他们觉得这事儿翻篇了。”
魏书记手里的烟蒂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抖,随即明白过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示敌以弱,引蛇出洞。这招险,但管用。这一拳打在棉花上,他们那股紧绷的劲儿一旦松下来,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当下午,省报特稿部的格子间里。
陈默川十指如飞,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区显得格外突兀。
主编刚才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务必配合省里的宣传口径,出一篇“有深度、有温度”的稿子。
他写了。
文章洋洋洒洒两千字,全是对应急响应机制的剖析和对基层干部的赞扬,辞藻华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反胃。
但在文章的结尾,也就是那个通常用来升华主题的段落,他敲下了一行看似文艺,实则只有当事人才懂的句子:
“洪水总会退去,泥沙俱下之后,有些真相,只有在雨停之后才会浮现。”
点击发送。
陈默川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灌了一口,苦涩在舌根蔓延。
这是给沈昭棠的信号,也是给何卫东的一封隐形战书。
三后,县纪委谈话室。
那个本来是重点怀疑对象的市纪委王主任,此刻正捧着保温杯,一脸惬意地靠在软包椅背上。
“老刘啊,我就这是一场误会。”王主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矜持与教导,“省里的报道我看过了,很及时,很有定力。咱们做纪检工作的,除了查案,更要讲政治,讲大局。现在正是灾后重建的关键时期,人心稳了,队伍才好带嘛。”
刘书记坐在他对面,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主任教训得是。既然账目上的误会查清了,我们也就能向上面交差了。这几让您受累配合,实在过意不去。”
“哎,配合组织调查是应该的。”王主任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不过老刘,有些事儿啊,就像这这这江堤底下的淤泥,别翻太深。翻起来臭气熏不,还容易滑倒。”
坐在角落做笔录的赵手里的签字笔稍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沙沙书写,但在那一页的页眉处,他重重地画了一个不起眼的感叹号。
就在王主任以为这一关终于混过去的时候,县城的一家名为“御景湾”的高档酒楼外,几辆印着“应急管理”字样的皮卡车呼啸而至。
沈昭棠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严肃。
“例行消防与应急通道演练。”她对迎上来的大堂经理亮了亮证件,“有人举报你们后厨消防通道堆放杂物,涉及重大安全隐患,现在立刻封锁现场,所有人配合检查。”
经理一看是沈局长亲自带队,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只能唯唯诺诺地让开路。
沈昭棠并没有去查什么消防栓。
她带着人直奔后厨与VIp包厢连接的那条隐秘走廊。
根据那份复印件上的榨日期,上个月的暴雨之夜,这里有一笔高达八万澳“接待费”。
她在走廊尽头的备菜间门口停下,目光锁定了一个正在擦拭餐具的年轻服务员。
“六月二十八号晚上,暴雨,梅花厅。是你值的班?”沈昭棠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服务员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穿着制服的人,眼神闪烁:“领导,我……我那是值班,但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问你看见了什么。”沈昭棠往前逼近半步,目光如炬,“我是来核查安全隐患的。那晚上是不是有人违规使用了货早梯?”
服务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问的是这个,下意识地开口:“是……是有几个人。他们没走客梯,也没让我们服务,是从后门货梯直接把东西运上去的。”
“阅什么?”
“看着挺沉的。”服务员咽了口唾沫,回忆起那晚的场景,“两个穿着雨衣的男的,提着一个银色的大号拉杆箱。那箱子死沉死沉的,轮子在地上滚过都有印子。我当时想上去搭把手,被那个领头的瞪了一眼,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沈昭棠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在江堤上偷拍的那个拥影职业站姿”的神秘人背影。
“领头的是这个体型吗?”
服务员凑近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对!就是这背影!虎背熊腰的,走路一只手老是插在兜里,跟电视里的保镖似的。”
拼图的一角,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深夜,暴雨未至,但空气潮湿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城区一家挂着“暂停营业”牌子的咖啡馆内,灯光昏黄。
陈默川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台没有联网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何卫东通话记录的音频修复版。”陈默川把一只耳机递给刚刚落座的沈昭棠,眼底有着熬夜后的青黑,“虽然用了变声器处理,但语速和口癖改不了。他在电话里提到了‘御景湾’,还了一句:‘那个记者的手伸得太长,让他闭嘴。’”
沈昭棠接过耳机听了一会儿,脸色越发凝重。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服务员的证词记录和现场指认的签字画押:“那个箱子里装的绝对不是土特产,是现金。八万澳接待费只是个幌子,那是他们交易的‘入场券’。”
“现在人证有了,录音也有了。”陈默川合上电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还差最后一步。这箱钱去了哪?只要找到这个箱子的下落,何卫东那张‘免死金牌’就能变成他的催命符。”
沈昭棠刚要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咖啡馆临街的那扇落地窗。
此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车灯扫过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
就在光影交错的瞬间,一个人影正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支忽明忽暗的香烟,正侧头看向咖啡馆的方向。
那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沉。
沈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回头。”她压低声音,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假装去拿桌上的糖包,身体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个在江堤上盯着我的人,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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