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雷声像是把幕撕开了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没头没脑地砸向挡风玻璃，雨刷器即使开到最快，也刮不净眼前模糊的世界。
沈昭棠把车停在离陈默川那个老旧区两条街外的梧桐树下。
她没有打伞，拉起冲锋衣的帽子，低头钻进了雨幕。
这片区域是待拆迁的老城区，路灯坏了一半，积水坑洼里倒映着昏黄破碎的光。
二楼最东户，那是陈默川租住的地方。
楼道里充斥着霉味和某家晚饭烧焦的油烟气。
沈昭棠放轻脚步，贴着墙根上楼。
防盗门虚掩着，锁芯位置有一圈不自然的金属划痕。
她屏住呼吸，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透过那条两指宽的缝隙往里看。
借着窗外时不时划过的闪电光亮，屋内如同被台风过境——书架倒在地上，书籍和纸张铺满霖板，那台冒烟的主机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黑色的零件散落一地，像是一堆死去的甲虫。
没有人。也没有血腥味。
沈昭棠悬着的心稍微放下半分，只要人不在里面，大概率是逃掉了。
她没有贸然进去破坏现场，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支平时很少用的正红色口红，在门把手的内侧下沿，轻轻画了一道短线。
这是她和陈默川之前随口提过的“土办法”，如果有人之后再进去握住把手，这道红线就会糊掉。
退回车里，她才感觉手心全是冷汗。
锁好车门，她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刘书记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是被吵醒的样子。
“陈默川的窝点被端了，人失联，但他应该有准备，没被抓住。”沈昭棠语速极快，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动静很大，不像是纪委或者警方的正规搜查，更像是……销毁证据。”
“知道了。”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响声，“技术科十分钟前监测到那片区域有异常信号屏蔽，看来他们急了。你别在现场逗留，先回单位，这会儿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你那个到处是监控的办公室。”
挂断电话，沈昭棠刚把车发动，中控台上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绿色的加密聊软件图标，发信人是一串乱码。
【别去我家。
电脑是饵，早就被我做了镜像陷阱，只要强行破解就会自毁。】
沈昭棠长出了一口气，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你在哪？安全吗？】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只有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在跳动。
【安全。
我爸当年就是因为太相信电子设备才栽的跟头。
在这个圈子里混，永远要留一手纸质的。】
【省报办公楼，三楼特稿部，我的更衣柜夹层里，有一份关于‘宏达建工’资金流向的原始复印件。
那是沈工……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看到“父亲”两个字，沈昭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来，这盘棋早在十几年前就布下了。
刚蒙蒙亮，雨势稍歇，空气里透着股湿冷的土腥味。
沈昭棠没有直接去省城，而是先去了一趟县委大院，拿了一份关于“防汛物资调拨”的公函。
有了这个名头，她去省报对接工作就显得合情合理。
省报大楼是一座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高挑的门厅里回荡着匆忙的脚步声。
沈昭棠刷了临时通行证，轻车熟路地摸到了特稿部的更衣室。
陈默川的柜子没有锁，只是在锁孔里塞了一团不起眼的口香糖纸。
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这其实是个并未上锁的伪装。
她伸手探入柜顶的铁皮夹层，指尖触到了一层冰凉的塑料文件袋。
抽出来一看，厚厚的一沓，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拿到东西的瞬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爬上脊背。
沈昭棠抱着文件袋快步走出大楼，刚坐进车里，就从后视镜看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启动，不远不近地吊在了后面。
这辆车从县城高速路口就开始跟着她了。
“还真是阴魂不散。”沈昭棠冷笑一声，却没有惊慌。
她在导航上输了一个地址：城西废弃纺织厂仓库。
那是昨魏书记给她的底牌。
车子拐进城西的工业园区，路况变得复杂起来。
沈昭棠猛地踩下油门，在两个集装箱卡车之间穿梭，利用庞大的车流制造视线盲区。
十分钟后，她的车冲进了一座废弃仓库敞开的大门。
几乎是车轮停稳的瞬间，旁边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拉开了侧门。
“沈局，上车！”
那是魏书记的专职司机老李，个子不高，眼神却很利。
沈昭棠抓起文件袋跳下车，飞快地钻进面包车。
老李一脚油门，面包车从仓库的后门窜出，汇入了早高峰的滚滚车流郑
而那辆一直跟踪的帕萨特，此刻正被那辆空荡荡的公务车和紧闭的仓库大门堵在了死胡同里。
下午三点，县委一间没有挂牌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魏书记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烟，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刘书记带着老花镜，正在一页页翻看那份已经有些泛黄的复印件。
负责记录的赵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哪是什么招待费……”沈昭棠指着其中一张资金流转单的备注栏，声音有些发干，“‘防汛沙袋采购’、‘堤坝加固工程款’、‘应急发电机组维护’……这些名目对应的收款方，最后都汇入了这个账号。”
她把手指移到那张单据最下方的审批签字处。
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虽然有些潦草，但依然能辨认出是个“卫”字开头。
“何卫东。”刘书记摘下眼镜，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语气沉得像坠了铅，“市财政局常务副局长，分管城建和救灾专项资金。原本以为只是下面的苍蝇在叮有缝的蛋，没想到这根管子直接插到了大动脉上。”
“这是洗钱。”魏书记把烟蒂狠狠按灭，“宏达建工就是个空壳子，他们把救灾款变成工程款，再通过虚报工程量套出来，最后洗白成‘合法收入’流进私人腰包。”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案，这是在吃人血馒头。
“如果是何卫东，那之前高远舟和赵启明的落马，就不仅仅是纪委查办那么简单了。”沈昭棠忽然意识到什么，后背一阵发凉，“那是弃车保帅。他们在切断向上追溯的线索。”
“现在证据链闭环了。”刘书记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赵，马上联系省纪委专案组，请求提级办理。这块骨头太大，我们在县里啃不动。”
“是！”赵答应一声，刚要拿起手机。
“叮——”
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赵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抬头看向刘书记和沈昭棠，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书记……这是个加密号码发来的。”
“念。”刘书记沉声道。
“只有六个字：你们查错方向了。”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沈昭棠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上弹出一条本地新闻客户赌加急推送。
标题用醒目的红字加粗：
《省市领导高度评价我县灾后重建工作：何卫东副局长亲临一线，确保每一分救灾款都用在刀刃上》
配图是一张高清照片：暴雨初歇的堤坝工地上，何卫东戴着白色的安全帽，裤腿挽到膝盖，满是泥点，正握着一位老农的手亲切交谈，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而他身后的背景板上，赫然印着“宏达建工承建”几个大字。
沈昭棠盯着那张照片，只觉得那笑容底下，是一张正在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这哪里是新闻报道，这分明是一张无声的免死金牌，也是向他们发出的最嚣张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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