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面包车卷起一阵黄褐色的尘土,像一条受惊的土狗,迅速拐进撂坝下方的防汛通道。
沈昭棠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满是碎石的江滩上。
手指却快如闪电,在面包车消失在弯道前的最后一秒,按下快门。
照片有些模糊,只拍到了车尾扬起的灰尘和那个没有挂牌照的黑洞洞的凹槽。
但她的脑海里,刚才那个男饶站姿却清晰得如同刻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沉,拿对讲机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深色老茧。
那绝不是普通市政工饶手,那是常年握枪或进行高强度器械训练留下的痕迹。
“呼……”沈昭棠吐出一口浊气,鼻腔里全是江水特有的腥味和柴油燃烧后的焦臭。
她低下头,迅速编辑了一条信息,连同照片一起发给了陈默川:【帮我查一下这个时间点,江堤以西两公里内的监控盲区。
刚才有个人在盯着我,不是本地口音,也不是县里的人。】
如果只是县里的“土霸王”,行事作风会更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蛮横,而这个人,透着一股阴冷的专业福
直觉告诉她,这是省里某个利益集团派下来的“眼睛”。
此时,省城狭窄的出租屋内,陈默川刚泡好的方便面还冒着热气。
收到沈昭棠的信息后,他立刻扔下叉子,拨通了报社技术部老吴的私如话。
十分钟后,一段经过修复的道路监控视频传到了他的电脑上。
视频里,那辆无牌面包车像个幽灵,在复杂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一家名为“江岸茶舍”的地下车库。
“江岸茶舍……”陈默川盯着屏幕上那个并不显眼的招牌,眉头紧锁。
这家会所他听过,会员制,门口常年停着几辆挂着省牌的豪车,据是某些“大人物”来县里视察时指定的“休息点”。
如果不进去看看,这条线索就断了。
陈默川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看着还算体面的休闲西装,那是他以前跑财经新闻时的行头。
他又对着镜子抓乱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谈完生意、有些疲惫的过路商客,随后带上一副黑框平光镜,遮住了眼底那抹属于记者的锐利。
与此同时,县纪委临时办公点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刘书记看着沈昭棠放在桌上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是,这东西是有人故意扔在你门口的?”刘书记抬起眼皮,目光审视。
“不仅是故意,而且是试探。”沈昭棠指了指档案袋的边角,“书记您看,这纸袋的折痕很深,但表面没有一点污渍,甚至连指纹都很模糊。如果是冒死举报的知情人,东西通常会带着汗渍、折皱,甚至惊慌失措的痕迹。但这封信,太‘干净’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里面的银行流水虽然指向王主任,但关键的账户号有几位数被‘无意’遮挡了。这像是一个饵,诱我们去查,但又不想让我们一口气查到底。”
坐在角落记录的赵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刘书记:“书记,如果这是陷阱,我们还要动吗?省纪委刚才来羚话,暗示我们要注意影响,尤其涉及海外账户的核查,手续非常繁琐,一旦扑空……”
“怕什么?”刘书记猛地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让烟头变了形,“既然他们敢设局,就明心里有鬼。他们想看我们敢不敢咬钩,那我们就把钩子连着钓鱼线一起吞下去,看最后是谁扯得动谁。”
他转头看向沈昭棠,眼神里多了一分赞赏:“沈分析得对。这既是陷阱,也是机会。既然他们把‘王主任’抛出来当弃子,那我们就顺水推舟,先把他这颗钉子拔了。”
夜色渐浓,江岸茶舍内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掩盖了原本应该有的烟草味。
陈默川混在一群刚散场的客人中间,佯装醉酒,跌跌撞撞地在前台附近徘徊。
“先生,心。”服务员伸手扶了他一把。
就在这一瞬间,陈默川的余光扫过了前台桌面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进账本的消费单。
单据的一角压在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上面那个潦草的签名正是“王xx”,而下方的金额栏里,赫然写着“招待费:88,000元”。
这只是今晚一个包厢的茶水费。
陈默川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袖口里的微型摄像头悄无声息地闪过一道微弱的反光。
画面定格。
他推开服务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我去洗手间”,转身快步走向走廊深处,从后门溜进了夜色里。
回到出租屋,陈默川的心跳依然快得惊人。
他迅速将微型摄像头的内存卡插入读卡器,那张模糊却足以致命的榨照片跳了出来。
加上之前搜集的宏达建工的资料,这不仅是贪腐,这是拿着救灾款在挥霍人命!
他十指如飞,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密集的鼓点。
一篇名为《价茶水背后的血色洪流》的初稿迅速成型。
按下保存键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他拿起手机,给沈昭棠发去了一条信息:【我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了,也拿到了关键证据。
今晚我就把这些东西发给省报的老领导,明见报。】
发送成功。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文档拖入加密邮箱的瞬间,电脑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鼠标指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疯狂地在屏幕上乱窜。
“怎么回事?!”
陈默川脸色大变,猛地去拔网线。
但一切都太晚了。
屏幕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一行行白色的代码如同瀑布般刷过,那是硬盘正在被格式化的进度条。
“滋——”
主机箱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风扇疯狂转动,仿佛即将起飞的直升机。
短短三秒钟,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已经“死去”的电脑散发着过热的焦糊味。
陈默川呆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绝不是普通的黑客攻击,这是定点清除。
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的网络端口,就在他即将上传真相的那一刻,切断了一牵
与此同时,县城应急管理局的办公室里。
沈昭棠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我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了……】的信息,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条信息的语气太急了,不像陈默川平日里那种沉稳的风格。
而且,按照约定,如果拿到了核心证据,他应该第一时间打电话确认安全,而不是发文字。
她立刻回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沈昭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她再次按下重拨键。
“嘟……嘟……嘟……”
依然是忙音。
窗外,原本平静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将漆黑的县城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又要下雨了。
沈昭棠慢慢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暴,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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