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的蓝光在沈昭棠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残影,久久不散。
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沉闷的搏动声,每一下都像是钝重的石块砸在淤泥里。
第二上午,县纪委办公点。
空气里混合着陈年卷宗的霉味和浓重的速溶咖啡香。
沈昭棠在走廊拐角停住,脚下的老式水磨石地板沁着一层细密的湿冷。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正站在调查组办公室门前。
那是赵启明。
他穿着件极不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像是在一宿之间缩了水。
他的手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色,指甲边缘甚至有些神经质的颤抖。
“刘书记,我……我来补充材料。”赵启明的嗓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刘书记推开门,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赵启明强撑的伪装。
“进来吧。”
赵迅速拉开椅子,摆好录音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狭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赵启明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满是褶皱的手帕,抹了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虚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间带着一种拉风箱般的杂音。
“那笔钱……两百万,”他突然闭上眼,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其实是高远舟让我转的。他跟我,那是走‘绿色通道’的应急款。只要我配合,他就能保我……保我平安。”
“证据呢?”刘书记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重压。
“在……在那个海外账户的复印件后面,有他给我的私人条子。我偷偷留了一张。”赵启明从包底掏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沈昭棠在门外听到了这一句。
她闭上眼,一直以来压在肩头那种沉重的负罪感,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却让她的大腿肌肉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但她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匆匆赶往县人民医院。
病房走廊里飘浮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伴随着刺鼻的来苏水气息,让人鼻腔发紧。
母亲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而平稳。
“沈局,您来啦。”查房的护士走过来,一边调整着点滴的速度,一边随口道,“昨晚有个男人来过,是你的同事,特意过来看看老太太。他戴着个黑色口罩,个子挺高的。”
沈昭棠的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根细长的冰针扎透了脊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灵盖。
“他待了多久?”沈昭棠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
由于用力过猛,护士手中的病历夹发出了“咔哒”一声脆响。
“挺久的,在病房门口站撩有一个时吧,也没进去。”护士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沈局,您手怎么这么凉?”
沈昭棠没顾上回答,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手指颤抖地拨通了陈默川的电话。
“默川……有人在监视我妈。高远舟的人,他疯了。”
二十分钟后,陈默川出现在医院监控室。
监控屏幕闪烁着幽微的荧光,将陈默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死死盯着那个循环播放的画面——画面中,一个身穿黑色卫衣的男人靠在病房对面的防火门旁,手中的金属打火机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是他。”陈默川压低声音,喉结滚动。
他迅速将监控画面定格、截图,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他将截图发给了省报的周主编。
“周头,如果我出事,请立即发布这条线索。这涉及林振邦案的后续,人命关。”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默川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沁出了一层冷汗,被冷气一吹,激起了一阵细碎的栗粒福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旁的一处静谧宅邸。
高远舟坐在宽大的书房里。
书房里点着沉香,淡淡的烟气在空气中盘旋,像是一条条透明的蛇。
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
是纪委的公函,要求他交出个人及家庭所有账户的详细流水。
“呵。”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自负的讥讽。
他伸手去拿烟灰缸旁的白瓷茶杯,却因为动作过于僵硬,指尖不心带到了杯沿。
“啪嚓!”
温热的茶水瞬间漫过了桌面。
褐色的茶汤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在大理石桌面上蜿延。
他慌忙抓起旁边的废纸擦拭。
当指尖按在那张湿透的复印件上时,原本模糊的墨迹因为浸了水,竟然显现出了一行之前未曾察觉的隐秘字迹。
那是他在海外账户的备案名,旁边还备注着一个他以为早已被抹除的数字。
茶水的温热顺着指腹传导过来,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刺骨冰凉。
当晚,刘书记在临时会议室召开了紧急内部会议。
“根据赵启明的供述和新掌握的证据,决定将高远舟列为‘重点调查对象’。”刘书记将那份证据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起了一阵细的浮尘。
会议散去,灯光一盏盏熄灭。刘书记唯独留下了沈昭棠。
“沈局长,喝口水。”刘书记亲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瓶壁上附着的冰凉水珠沾在沈昭棠掌心,让她因为过度紧张而灼热的体温稍微降了下来。
“组织会严格保护证人和家属的安全。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便衣。”刘书记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厚,“现在,你可以把那些一直没敢出来的东西,放心地告诉组织了。”
沈昭棠看着刘书记眼中那抹坚定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光。
她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颓然垮了下来,喉头像是塞了团带刺的棉花,鼻腔微酸。
她重重地点零头,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液体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凉的瓶身上,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轻响。
深夜。
高远舟站在自家别墅三楼的阳台上。
远处,县纪委大楼的灯火依然通明,在浓重的黑夜中像是一座发光的孤岛。
晚风夹杂着潮湿的江水腥气扑面而来,撩乱了他精心打理的头发。
他看着那点灯光,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被风揉碎了:
“沈昭棠,刘志平……你们以为,这样就算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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