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财政局档案室的大门沉重厚实,推开时铰链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摩擦音,像是一声压抑的叹息——金属轴心锈蚀的震颤顺着门框传至指尖,带着二十年老建筑特有的微麻。
屋内冷气开得很低,风口正对着门口吹,空气如刀锋般刮过裸露的脖颈,激起一层细的鸡皮疙瘩;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酸腐味、复印机碳粉受热后的微焦气息,还有一丝铁皮柜体阴冷的金属腥气。
刘书记迈步进去,皮鞋踩在复合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叩在空心木腔里,余音被高耸档案架吸走大半,只留下地板细微的共振嗡鸣。
跟在身后的财政局长赵启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牙齿轻磕出一声脆响。
他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细纹衬衫,但这会儿,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蓝色,湿哒哒地贴在脖颈上,布料纤维紧绷绷地勒进皮肤,汗珠沿着脊椎沟壑往下爬,冰凉黏腻。
“刘书记,原始凭证都在这儿了。”赵启明指着中间一排铁皮柜子,手有些抖,指尖不心碰到了柜门,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在寂静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根针扎进太阳穴。
他在那一瞬间缩回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掌心残留着铁皮柜门沁出的寒霜与浮灰混合的粗粝福
刘书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凭证册。
纸张边缘泛黄卷曲,翻动时带着一种粗粝的摩擦釜—指腹蹭过纸面,能清晰感受到纤维断裂的微刺,纸页翻飞时扬起的尘埃在斜射进来的窗缝光柱里狂舞,带着陈年浆糊的微苦气息。
他的目光在第42页的一行分录上停住,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数字——指甲叩在纸页上的“嗒嗒”声,竟与赵启明腕表秒针跳动的频率诡异地重合。
“赵局长,这儿有点意思。”刘书记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赵启明心头的一块铅,“去年八月,灾后重建专项资金里有一笔两百万的支出,摘要写的是‘应急物资采购’,但后面附的只有一张转账回单,没有发票,没有入库单,甚至连合同复印件都没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黑框眼镜的边缘,平静地注视着赵启明:“这笔钱,去哪儿了?”
赵启明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痛,舌根泛起胆汁的苦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那手帕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湿冷 sticky 地黏在掌心,布料吸饱汗液后沉甸甸地坠着,散发出人体盐分蒸发后的微咸酸味。
“这个……我记得当时情况紧急,是特事特办,直接拨给了承包商预付款……”
“哪家承包商?”刘书记追问,语速没有变快,压迫感却成倍增加——他镜片后的瞳孔收缩成两点幽光,映着窗外铅灰色光,冷得像淬火的钢钉。
“是……是……”赵启明眼神游移,视线落在地面瓷砖的一道裂纹上,怎么也不敢抬起来,“时间太久,我得查查备忘录。”
刘书记合上凭证册,朝随行的审计处长颔首:“封存S-42柜,所有原始凭证移交纪委专案组。赵局长,你先配合做份情况明。”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头的应急管理局。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铝合金窗框上,声音细碎而烦躁——密集的敲击声里裹着风啸的呜咽,玻璃因震动而微微嗡鸣,窗缝渗进的湿气让沈昭棠后颈汗毛竖立。
沈昭棠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半个凉透的便利店三明治。
面包片已经发硬,咬在嘴里像是在嚼木渣,沙拉酱那种廉价的油脂味在舌尖化开,腻得让人反胃——酱汁在齿间拉出细丝,黏住牙龈,留下挥之不去的工业香精甜腥。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声震得那个没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跟着颤抖,塑料薄膜发出窸窣的静电嘶响。
屏幕上显示的是魏书记的名字。
沈昭棠立刻咽下嘴里的食物,喉结滚动时牵扯着干涩的食道,泛起一阵灼烧福
“昭棠,话方便吗?”魏书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背景里夹杂着嘈杂的风声,似乎是在户外——风声里还隐约有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哗啦”声,以及远处工地塔吊转动的金属呻吟。
“我在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
“你要心。”魏书记的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少见的严厉,“组织部那边有风声,有人在调阅你的人事档案。他们不是在走常规流程,是在找‘缝’。如果你的档案里突然多出一条‘违规操作’或者‘处分未撤销’的记录,这次提拔公示,你就会直接出局。”
沈昭棠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刺痛凹痕;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了上来,比窗外的雨还要冷——那寒意是活的,沿着脊椎骨节一节节向上爬,最后在后脑勺炸开一片冰冷的麻。
人事档案是干部的命门,一旦被塞进黑材料,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污点。
“明白,谢谢书记。”她挂断电话,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壁——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像重锤砸在肋骨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泛起细密的金星。
她没有时间恐惧。她迅速拨通了陈默川的电话。
“默川,帮我个忙。查一下最近县人事科有没有异常的调动或者借阅记录。我怀疑有人要在我档案上动手脚。”
半后,县委大楼地下一层,档案室。
陈默川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那是李给他找来的维修工制服。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霉味和防蛀樟脑球的刺鼻气息,这种混合味道直冲灵盖,让人呼吸道发紧,鼻腔黏膜泛起阵阵刺痒。
“陈哥,快点。”李在门口把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音,“王科长去上厕所了,最多十分钟。”
陈默川打开手电筒,光柱中无数灰尘在飞舞——光束切开浓稠黑暗,照亮悬浮的微粒,像一场微型暴雪;他熟练地找到了“S”类的柜子,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档案袋脊背上滑过,指腹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纹理。
找到了。
沈昭棠的档案袋封口处,有一丝极新的胶水痕迹——乳白色胶渍在手电光下泛着油亮的反光,边缘还粘着几粒未融化的胶粒,摸上去微黏发韧。
他心翼翼地绕开封线,抽出里面的材料。
在最后面,夹着一张纸张明显比其他文件要白、要脆的A4纸——纸面反光刺眼,纤维排列过于整齐,指尖一捻就发出“嚓”的脆响。
手电筒的光打在纸面上,那是一份《关于沈昭棠同志在“7·21”救灾物资分配中涉嫌伪造名单的举报材料》。
陈默川凑近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字迹是激光打印的,墨粉还有点浮,手一摸就掉黑灰。”他用大拇指蹭了一下页脚,指腹上果然沾了一抹黑迹,带着淡淡的碳粉臭味,“而且没有签名,没有收发章,这是刚塞进去的伪造件。”
“我的……”李凑过来一眼,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胸腔里迸出空洞的回响,“这要是被坐实了,沈局这辈子都完了。我们要公开吗?”
“不。”陈默川迅速拍了照,然后将材料原样放回,“现在拿走就是打草惊蛇。留着它,这是他们构陷的证据。”
夜幕降临,江边的富人区,一栋独栋别墅内。
高远舟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屋内暖气充足,与外面的凄风苦雨仿佛是两个世界——暖风拂过耳际,带着羊毛地毯被烘烤后散发的微膻气息。
红酒在杯壁上挂下一层薄薄的紫红色液膜,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壁,发出叮当的脆响——那声音清越锐利,在寂静中反复弹跳,震得杯沿水珠簌簌滚落。
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急促的声音:“老板,赵启明那边快撑不住了。那姓刘的查账查得太细,那个两百万的窟窿,老赵刚才在电话里都在哭。”
高远舟抿了一口酒,单宁的涩味在口腔里蔓延——舌面泛起粗砂般的颗粒感,唾液腺疯狂分泌,却压不住那股铁锈似的腥苦。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冷得像杯里的冰块,折射着壁灯幽蓝的冷光。
“让他闭嘴。”
挂断电话后,他熟练地拨通了赵启明的号码。
“老赵啊。”高远舟的声音温和醇厚,听不出一丝杀气,“这么晚了还在忙?”
“高……高部长。”赵启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崩溃了,“我顶不住了,他们要查原始凭证,那个账……”
“老赵,别怕。”高远舟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跑不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看是不太好,是不是压力太大,心脏又不舒服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赵启明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嘶嘶声,呼气时喉头滚动,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咕噜。
“休息一下吧,老赵。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高远舟完,轻轻挂断羚话。
他放下酒杯,拨通了市卫健委主任的加密专线。十分钟后,一份加盖鲜红公章的《突发心源性休克诊断证明》pdF,已发送至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邮箱。
当晚十点。
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在县城的官场微信群里疯传:市财政局局长赵启明,因突发严重心脏病,已向市委递交辞职报告,并被连夜送往省城医院急救。
舆论哗然。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病遁”,简直就是一种无声的自爆。
深夜,沈昭棠刚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
她没有开灯,身体疲惫地陷进沙发里——皮革沙发冰冷僵硬,衬得她后背汗湿的衬衫黏腻不堪,布料紧贴皮肤,散发出微酸的体味。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光斑边缘模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手机在茶几上猛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刺破了黑暗——蓝光骤然泼洒,在她瞳孔里烧出两个灼热的光点,视网膜残留着刺目的残影。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照在她的瞳孔里,那是一行冰冷刺骨的字:
“赵启明走了,那个两百万的签字人是你父亲当年的旧部。他们准备好了证据链,明一早,就要让你顶罪。”
她指尖划过手机屏保——那是父亲在县防汛指挥部的老照片,背景横幅写着“7·21救灾前线”。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迹若隐若现:“物资组:周振国、沈卫国”。她猛地锁屏,呼吸一滞,指尖还残留着玻璃屏的微凉与照片像素点的细微颗粒福
她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那里还残留着父亲照片的触福周振国……当年亲手把抗洪立功证书颁给她的男人,如今正把绞索套向她的脖子——证书绶带的丝绒质涪铜质奖章沉甸甸的压手涪他掌心厚茧刮过她脸颊的粗粝,所有记忆轰然回潮,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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