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下。
江风把高远舟的丝绸睡衣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冷,反而有一股燥热顺着后颈直冲发顶。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号码。
“嘟……嘟……”
每一声盲音都像是重锤敲在耳膜上。
就在自动挂断的前一刻,电话通了。
“老赵,我听你去纪委了?”高远舟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一把刚磨过的刀,听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汲取氧气。
过了好一会儿,赵启明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高部长……我……我不想再骗自己了。那两百万的窟窿,我填不上,也不敢填了。”
高远舟的瞳孔猛地收缩,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讥讽的弧度。
“很好。”
他没再多一个字,干脆利落地挂断羚话。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晕,随后瞬间熄灭,将他重新扔回黑暗里。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熟练地拨通了另一个并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启用备用方案。”高远舟转过身,背对着江面上那些虚幻的灯火,目光盯着屋内昂贵的波斯地毯,语气阴冷,“通知财务科那个‘自己人’,把那几笔烂账全部做平。把所有违规调拨的签字备注,都改成林振邦的名字。”
既然船要沉,那就把死人拉出来垫背。
死人是不会话的,林振邦那把老骨头埋在土里,正好替活人再挡一次灾。
与此同时,县纪委谈话室。
白炽灯的光线有些刺眼,照得人有些眩晕。
沈昭棠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纸张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指腹,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找到了一点着力点。
对面坐着刘书记和赵。
桌上摊开的,正是她之前提交的人事档案复印件,旁边还压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墨迹似乎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你有人威胁你?”刘书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并没有离开沈昭棠的脸,“能具体吗?”
沈昭棠深吸了一口气,肺叶扩张带来的轻微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不少。
“不仅仅是短信。”她打开那个信封,倒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塑料外壳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那是她从门口那个不仅没有寄件人信息、甚至连快递单号都被人为磨损的包裹里拆出来时,不心磕到的。
“这是昨有人挂在我出租屋门把手上的。”沈昭棠按下播放键,将音量调大。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高远舟那个所谓的“私人秘书”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背景里还有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
“……沈副局,做人要识时务。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是金子,吐出来就是刀子。你那个在医院躺着的老娘,经不起折腾……”
录音戛然而止。
刘书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种常年处于办案一线的肃杀之气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他看了一眼正在飞速敲击键盘记录的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
这就这一个字。
这一刻,财政局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档案室里,空气凝固得快要滴出水来。
赵启明瘫坐在椅子上,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勒出一道道狼狈的褶皱。
在他面前,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将几本厚厚的账册摊开,红笔圈出的地方触目惊心。
“赵局长,这笔所谓的‘抗洪专项加急款’,打入的账户是高远舟妻弟名下的空壳建材公司。”工作人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而且,这上面的审批签字,虽然模仿了林振邦的笔迹,但日期不对。那林振邦已经在抗洪一线牺牲了。”
赵启明猛地抬起头,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即将崩断的琴弦。
高远舟连死人都不放过……他也绝不会放过自己。
“我……我招!”赵启明突然崩溃地大喊一声,双手抱住脑袋,手指狠狠地插进稀疏的头发里,“我不是主谋!是高远舟逼我改账目的!他我不改,就查我三年前那笔装修款的事……我要检举!我要立功!”
他颤抖着抓过纸笔,笔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戳破了稿纸。
深夜十一点,市商业银行总校
自动取款机区域的灯光惨白而冷清,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投下流动的光影。
陈默川站在紧闭的卷帘门前,手里紧紧攥着记者证。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代号“深喉”的线人发来消息:高远舟正在利用海外关联账户进行大额资金拆分转移,再晚半时,钱就会流进洗钱池,彻底无迹可寻。
“对不起,非工作时间,没有警方协查函,不管是记者还是王老子都不能调数据。”保安隔着玻璃门,一脸不耐烦地挥手,手电筒的光柱晃得陈默川睁不开眼。
陈默川咬了咬牙,下颌线绷得生硬。
他没有时间去走那些繁琐的审批流程了。
他转身拨通了周主编的电话。
“周头,动用那个关系吧。”陈默川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极快,“我知道这违规,但高远舟要跑。我要省银监局直接下达的冻结指令,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和只有两个字的回复:“等着。”
五分钟后,银行经理披着外套,气喘吁吁地从侧门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通话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哪位是陈记者?省局刚才直接打电话到我私人手机上了……”
当那一叠厚厚的转账明细被打印出来时,陈默川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不再是简单的金额,而是高远舟给自己编织的绞索。
他拍下照片,点击发送,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傍晚,残阳如血。
县纪委大楼的铁门缓缓打开。
几辆黑色的轿车呼啸而出,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这阵仗已经足够让整个县城的官场发生一场八级地震。
消息不胫而走:高远舟被带走了。
沈昭棠走出大楼的时候,夕阳正斜斜地打在她的脸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阳光有些刺眼,却带着久违的暖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医院护工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沈姐,您母亲醒了,刚才手指动了,医生意识恢复了!”
沈昭棠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条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江水。
那条曾经带来灾难、带来恐惧、带来无尽噩梦的河流,此刻却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
她张了张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了一声哽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瞬间洇成了一个深色的点。
她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与此同时,县人民医院住院部。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医院保安制服的男人压低了帽檐,快速闪身走了出去。
他并没有在值班记录本上签字,而是随手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塞进了垃圾桶的夹层里。
纸条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半句话:
“猎物以为网破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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