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尾灯融化在夜色里,像一滴滴入水中的血。
一个月后,新闻播报的声音从市委大楼新启用的信息公告屏里传来,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机器在切割金属。
“……经市纪委常委会会议研究,决定给予高远舟开除党籍处分,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其涉嫌犯罪问题已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沈昭棠站在公告屏下,手里捧着一个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
箱子不重,就是些文件、一个旧水杯,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但此刻,她觉得手臂有些发酸。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念着,孙主任,还有一连串陌生的名字,都得到了应有的处置。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那段阴冷潮湿的记忆牢牢钉死在过去。
周围路过的同事脚步匆匆,偶尔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好奇,也有藏不住的疏远。
她像一块被江水冲上岸的石头,棱角还在,但所有人都得绕着她走。
屏幕上,王主任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一闪而过,在通报会的最后,他提到了她的名字,评价是“在关键时刻展现了共产党员的坚定立场与责任担当”。
这句肯定像一枚新的徽章,比胸口那枚“防汛先锋”更重,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电梯门开了,金属厢体里倒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12”楼。
这是她从未到过的高度。
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市灾后专项资金监督委员会-副主任办公室”。
木门散发着一股新漆和木料混合的味道,闻起来有点呛,但很干净。
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轮廓。
从这里看下去,奔腾的江水也只是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而曾经让她感到窒息的县城,更是缩成了不起眼的一块。
“新地方,还习惯吗?”
魏书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没穿正装,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着倒像个大学教授。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直接放到了崭新的办公桌上。
“这是委员会的正式任命,还有你的‘尚方宝剑’。”魏书记指了指文件上用红笔圈出的一行字,“监督委员会有独立调查权,你的报告,可以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直接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沈昭棠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厚实,带着打印机墨粉的温热。
那行字赋予的权力,让她指尖微微发烫。
“魏书记,我有个想法。”她迎着魏书记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希望能建立一个‘阳光公示’平台。每一笔救灾款项,从拨发到具体使用,包括采购的单价、数量、供应商信息,全部实时上网,让所有市民都能查到。”
魏书记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盯着沈昭棠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赞许。
“你这是要让财政局和所有施工单位光着屁股干活。”他笑了笑,笑容却不轻松,“阻力,会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堤坝上有个洞,堵不上,就得炸掉重来。”沈昭棠的声音很平静。
魏书记点零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通知下去,下午三点,所有委员开会,第一个议题,就是昭棠同志的‘阳光平台’方案。”
那下午的会开了很久。
傍晚,沈昭棠回到办公室,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她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她以为是秘书,喊了声“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老张。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大红信封,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沈主任……”老张显然很紧张,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我们这些退了休的老家伙,凑钱买零水果,又不知道该往哪儿送。就……就写了封信。”
沈昭棠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他:“张叔,您怎么来了,快坐。”
老张摇了摇头,执意把信封塞到她手里。
那信封很厚,纸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你看看,看看就好。”
沈昭tāng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用毛笔写的信。
字迹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力道。
“……洪水来了,炔不住灾。但人心要是垮了,那就什么都完了。你们守住了这条堤坝,也守住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心里头那点念想,那点对政府的信任……”
读到最后一句,沈昭棠觉得鼻子一酸,眼前的字迹瞬间模糊成一片。
她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不出话。
她只觉得手里这封信,比市委那份红头文件,要重得多。
送走老张,已经彻底黑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川发来的链接。
“省年度新闻奖颁奖典礼直播”。
她点开链接,画面里,陈默川正走上领奖台。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有些陌生,但当他握住话筒时,眼神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那种锐利又沉稳的样子。
“……感谢评委会。但这份荣誉不只属于我。”他的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传来,低沉而清晰,“它属于那些在洪水里彻夜坚守的人,属于那些敢于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的人。真相不会自动浮现,它需要有人愿意站出来,也需要有人愿意听。我的责任,就是让那些应该被听到的声音,传得更远一些。”
沈昭棠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个发光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像一声惊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她吓了一跳,这台电话自她搬进来就没响过。
她拿起听筒,里面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喂?你好。”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平板得没有一丝波澜。
“别忘了,你也是体制里的人。”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嘟”的一声盲音,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耳膜。
沈昭棠握着听筒,愣在原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瞬间窜遍了全身。
刚才因为老张的信和陈默川的获奖而升起的暖意,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浇得一干二净。
她放下电话,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明亮,温暖。
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
走廊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是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人带上了。
沈昭棠猛地回头,望向办公室门口。
磨砂玻璃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投下的、一片安静得令人心慌的惨白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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