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色的光并没有驱散市委大楼走廊里的阴寒,反而让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仅仅过了一个时,市财政局的大门就被两辆深蓝色的商务车堵住了。
王主任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哪怕是去上个厕所,身后都得跟着一名纪委的工作人员。
沈昭棠走进财政局三楼的财务大厅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出的味道——像是陈旧的纸张受潮后,混合了过热的复印机碳粉味,还有一种因为极度紧张而从几十号人毛孔里散发出来的酸汗气。
“沈副局长,这几年的电子台账都在服务器里,您随便查。”话的是财务科的副科长,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此时正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那层油腻腻的汗珠,眼神飘忽,不敢跟沈昭棠对视。
沈昭棠没看那台闪烁着待机画面的电脑屏幕。
她径直走到那一排排顶立地的铁皮档案柜前,伸手摸了摸柜门上的灰尘。
“我不看电子表。表格是可以修饰的,甚至可以是重新敲出来的。”她的手指在生锈的锁孔上扣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把柜子打开。我要看过去三年,所有涉及防汛、堤坝维护、应急物资采购的原始凭证。记住,是那种带着订书钉、贴着发票、有手写签字的原始单据。”
副科长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这……工作量太大了,而且有些还在库房……”
“王主任就在隔壁办公室喝茶。”沈昭棠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的气,“你是想让他亲自来开这个柜门?”
十分钟后,沉重的铁皮柜门被拉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成捆的凭证像砖头一样堆在桌上,散发着霉味。
就在沈昭棠把第一张报销单对着灯光查验水印的时候,陈默川的那篇《堤坝背后的影子》已经在网络上炸开了锅。
这不仅仅是一篇报道,更像是一份精心绘制的解剖图。
文章里没有用化名,直接点名了“宏远贸易”、“安顺建材”等五家频频中标的所谓“实力企业”,并附上了令人咋舌的股权穿透图——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兜兜转转都指向了高远舟的几个远房表亲,甚至是那个刚刚大学毕业的侄子。
舆论像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县应急管理局,局长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到了最低温,但孙主任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像个随时会爆炸的地雷,就在刚才,它响了一次。
没有来电显示。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金属摩擦玻璃,刺耳且失真:“高远舟进去了,但他嘴还没张开。你自己看着办,别让我们失望。”
“嘟”的一声,盲音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
孙主任手里的听筒滑落,砸在桌面上,磕掉了一块漆。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抽屉,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能坐以待保
那几份关于去年防汛物资“损耗”的签字单,绝对不能留。
他冲到保险柜前,手指哆嗦着去按密码键盘。
“滴、滴、滴——错误。”
手抖得太厉害,输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再次输入,“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那几份薄薄的文件就在最上层。
他抓起文件冲向碎纸机,塞进进纸口。
机器轰鸣着运转起来,刀片咀嚼纸张的“滋滋”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看着纸张一点点被吞噬,变成毫无意义的碎屑,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只要没了这个,就没人能证明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沙袋是他批的条子。
就在最后一张纸即将卷入刀口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没有敲门声,只有门锁被钥匙强行扭开的脆响。
孙主任吓得手一抖,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指差点被卷进碎纸机。
他惊恐地回头,看见两名身穿制服的纪委干部站在门口,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红灯闪烁,像是在对他进行无声的宣牛
其中一人指了指花板角落那个看似不起眼的烟雾报警器——那里藏着一枚针孔摄像头,是高远舟为了监控下属私自安装的,如今却成了送葬的最后一把土。
“孙局长,有些东西,碎了也能拼起来。”纪委干部晃了晃手里的逮捕证,“跟我们走吧。”
孙主任瘫软在椅子上,看着那半张还没来得及被吞掉的纸,上面那个鲜红的公章,像一只嘲讽的独眼。
三后,市委会议室。
魏书记亲自给沈昭棠倒了一杯茶。
茶水碧绿,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儿慢慢舒展。
“这两,我也接了不少电话。”魏书记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人你太狠,不给人留后路;也有人你是把好刀,只是太锋利,容易伤着手。”
沈昭棠捧着茶杯,掌心温热。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杯子里那片浮浮沉沉的茶叶。
“高远舟的案子,牵扯出了一大串。孙主任这种只是虾米,有些人……”魏书记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位置更高,根系更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沈昭棠面前。
“这是组织部的调令草案。市里准备成立一个新的部门——市级应急协调中心,直管全市的防汛抗旱和灾后重建资金调配。想让你去当副主任,主持工作。”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更加危险的火坑。
从县里的副科级单位直接跳到市级核心部门,这是多少人爬一辈子都爬不到的台阶。
但沈昭棠很清楚,这个位置,就是放在火山口上的。
“魏书记,您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沈昭棠苦笑了一下,却没有把文件推回去。
“火炼真金。”魏书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很多人眼里的‘麻烦’,这没错。但现在老百姓心里慌,他们需要看到一个能把捅破、把水治住的‘麻烦’。这不仅仅是升职,是让你去当那个门神,守住钱袋子。”
沈昭棠沉默了许久,伸手按住了那份文件。纸张微凉,触感真实。
“我不怕火。”她轻声。
深夜,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滨江公园的步道上,路灯昏黄。
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发出“噼啪”的微响。
沈昭棠走得很慢,高跟鞋早就换成了平底鞋,踩在木栈道上,脚步声有些发沉。
“我以为把高远舟和孙主任抓了,这事就算完了。”她停下脚步,扶着栏杆,看着脚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江水,“可这几翻那些原始凭证,越翻心越凉。有些工程的各种手续可以衣无缝,甚至连监理报告都做得漂漂亮亮,但你去现场一看,那就是个豆腐渣。”
江水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在附和她的无力福
陈默川站在她身侧,手里依然拿着那个那台有些磨损的相机。
“这就像是挖地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以为挖到了石头,结果把石头撬开,下面是一窝蛇鼠。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昨在看守所里招了,他他只是签了个字,钱一分没拿,全转进了一个地下钱庄的账户。”
沈昭棠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陈默川的手掌上有常年握相机留下的薄茧,粗糙,但很踏实。
他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指尖的温度顺着皮肤传导过来。
“那就继续挖。”陈默川转过头,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哪怕把这地基挖穿了,也要看看最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昭棠反手扣住他的手指,用力点零头。
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身前是滚滚东逝的江水。
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路边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熄火停了很久。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车内的人拿起手机,屏幕的幽光照亮了他半张阴鸷的脸。
“他们还没停手。”那人对着电话低声道,声音沙哑,“那个女的要去市里了,那个记者还在查那个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句简短而冰冷的指令。
“那就盯紧她。到了市里,路滑,容易摔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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