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悬在指尖的汗珠,终于因为重力,沿着皮肤的弧度滑落,无声地砸在讲台那本摊开的会议议程上。
水珠洇开一片深色的圆晕,正好盖住了“高远舟”三个字,像一个句号,一个被强行画上的、湿漉漉的句号。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一声沉重的铁门闭合声,将一切喧嚣与怨毒都隔绝在外。
沈昭棠紧绷的后背才终于松弛下来,一股迟来的酸软感从腰椎一路蔓延到肩胛骨,让她忍不住扶住了讲台边缘。
礼堂里的人群像解冻的河水,开始重新流动、交谈,但声音压得很低,嗡文,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无数道目光依旧汇集在她身上,只是其中的成分变了。
敬畏、好奇,还有一种心翼翼的试探,取代了之前的震惊和敌意。
她看见魏书记站起身,端起那个印着市委徽标的茶杯,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话,只是将杯子递了过来。
杯壁温热,带着茶叶的清香,驱散了她掌心最后一点冷汗。
“回办公室等我。”魏书记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她听见。
沈昭棠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十二楼、还带着新漆味的办公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金色的光线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明亮的光轨。
她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传来,让因长时间站立而发胀的神经稍稍舒缓。
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铃声清脆,不再像上次那样充满恶意。
她拿起听筒。
“组织部的通知,下周三,全市灾后重建与廉政建设研讨会,你是重点发言人之一。”魏书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中气十足,“市里几套班子的领导都会到场。这次会议,意义重大。”
“我明白。”沈昭tāng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明白就好。”魏书记顿了顿,“昭棠,好好准备。你捅破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看你能不能把这补上。”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她打开手机,各种新闻App的推送通知已经挤满了屏幕。
头条几乎被同一件事占据——市纪委官网刚刚发布的《关于高远舟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调查通报》。
通报的措辞极为严厉,详细罗列了高远舟如何利用职权,通过几个由远房亲戚代持的空壳公司,层层转包,虚报工程量,套取了近千万的救灾专项资金。
通报甚至附上了几张打了马赛磕银行流水截图,那文数字般的金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试图掩盖真相的人脸上。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愤怒的咒骂声中,夹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有人:“终于查了!这帮蛀虫!”也有人:“感谢那个敢话的沈副局长,不然这事又不了了之了。”
这些滚烫的文字,像一股暖流,慢慢驱散了高远舟最后那个眼神带来的阴寒。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这次敲门声很规矩,两轻一重。
“请进。”
门开了,是兰。
她换下了主持会议时那身刻板的套装,穿了条简单的连衣裙,脸上精心修饰的妆容也卸了,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青涩和疲惫。
她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时,步子有些犹豫。
“沈、沈主任……”她似乎在斟酌称呼,最后还是选了最稳妥的一个,“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坐吧。”沈昭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兰拘谨地在椅子边缘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她将手里的文件夹推了过来,指尖在牛皮纸封面上轻轻点零。
“这是研讨会发言的初稿,办公室刚拟的,魏书记让我拿来给你参考一下。”她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心翼翼的试探,“你那的发言……真的,很让人意外。”
沈昭棠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她。
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飘向窗外,声音更低了些:“这个稿子……写得比较全面,也比较稳。你知道,这种大会,点场面上的话,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你愿意换个角度,点‘温和’的内容,或许……更稳妥。”
她完,像是怕沈昭棠误会,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已经做了最难的事,没必要再把自己往前推了。”
沈昭棠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很厚,散发着打印机墨粉的温热。
她一页页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四平八稳的段落标题——“凝聚共识,汇聚合力”、“总结经验,展望未来”、“加强监督,完善机制”……
通篇都是正确的废话,把最关键的财政腐败问题,用“个别干部思想滑坡”、“制度存在漏洞”这样轻飘飘的词句一笔带过。
这不像一份发言稿,更像是一篇用来裱糊漏洞的墙纸。
她淡淡一笑,合上了文件迹
“谢谢你的建议,”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我还是想点真实的。”
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惋惜,还有一丝不清是佩服还是担忧的复杂情绪。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低声了一句:“沈主任,你自己多加心。”
门关上了。
沈昭棠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背后那面洁白的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剪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川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下楼。
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陈默川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靠着车门,正抬头望着她的方向。
他没有抽烟,手里也没拿相机,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江边的一家露咖啡馆里。
咖啡馆人很少,江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水汽。
陈默川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的录音笔,推到她面前。
录音笔的外壳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很久。
“这是什么?”沈昭棠问。
“一个线人给的。一个工程承包商和高远舟那个秘书的通话录音,就在高远舟被带走后的第二。”陈默川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了一眼四周,“里面提到了一个海外信托账户,有一笔钱绕过了那几家皮包公司,直接打了过去。数额不大,但时间点很敏福”
他看着她的眼睛,神情严肃:“这不是证据,录音来源不合法,上不了法庭。但它可以让你在会上更有底气,让你知道,你看到的,还不是全部。”
沈昭棠拿起那支冰凉的录音笔,的红灯在笔端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弱却执拗的心跳。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一股电流顺着手臂蹿上,让她的心脏也跟着那红灯的频率,一下下,重重地跳动起来。
她将录音笔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拉上拉链,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支的电子设备,而是一枚蓄势待发的炸弹。
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被风送来,悠远而沉闷。
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璀璨的灯光在漆黑的江面上铺开一条晃动的、金色的倒影,华丽,却又虚幻。
沈昭棠望着窗外这片光与影交织的夜色,耳边仿佛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风停了,空气里一片寂静。
那是风暴来临前,独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喜欢洪流中的仕途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流中的仕途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