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引擎的低吼在寂静的郊外公路上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头受伤野兽的喘息,在空旷的夜色中撕开一道裂口。轮胎碾过碎石,每一次轻微颠簸都让沈昭棠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笔记本电脑,冰冷的外壳贴着胸口,仿佛吸走了她所有的体温,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冷汗从她的后颈滑落,浸湿了衣领。她想吐,胃里翻江倒海,逃亡时王胖子被拖进仓库深处那一幕反复闪现——铁链拖地的刮擦声、他嘶哑的哀求、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惨江…与童年洪水中玩伴消失前的哭声重叠在一起,变成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这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呜咽。
“没人跟上来。”陈默川盯着后视镜,声音低沉而冷静。他绕了三个路口,又故意驶入一段无灯道,确认安全后才缓缓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我们不能停,”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停下来就真输了。”
那句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她眼中即将熄灭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唤醒理智。是的,不能停。
那张薄薄的、来自2013年的发票就藏在夹层里,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皮肤,也烫着她的心。
回到酒店房间,门“咔哒”一声锁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却隔绝不了内心的风暴。她脱下外套时才发现双手仍在颤抖,指尖冰凉如铁。
沈昭棠没有片刻停歇,她径直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将那张决定命阅2013年发票心翼翼地取出,平铺在桌面上。灯光下,纸张纤维的纹理清晰可见,油墨边缘微微晕染,与三年后的“宏发建材”发票并列摆放时,几乎如同复制粘贴而成。
“南阳江岸建工”,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名字,却使用了和“宏发建材”一模一样的发票格式和纸张。她伸手轻抚过那行打印字迹,触感粗糙而真实,仿佛能顺着指尖爬进血脉,带来一阵灼痛。
这是罪恶的起点,是那条吞噬了无数救灾款的贪欲之河的源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飞舞起来。敲击声清脆而急促,像一曲密集的战鼓,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次按键都带着决绝的力量,仿佛要把所有沉默的数字从黑暗中拽出。
夜色渐深,空调低鸣,屏幕蓝光映照着她眼下的青黑。她将所有关键票据扫描,将所有数据重新录入、比对、链接。从2013年“南阳江岸建工”的四十万“河道紧急清淤整治”款,到2015年“宏发建材”的七十万“防汛物资储备库扩建”,再到她鞋底那张2016年的六十万“西堤加固”发票……一条清晰的、横跨数年的资金“闭环套取”链条,在屏幕上逐渐成型。
旧项目虚报,新项目套款,再用新套的款项填补旧漳窟窿,多余的资金则凭空蒸发。不同的项目名称,不同的经手人签名,却总能最终指向孙德江和那家幽灵般的建材公司。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次对南阳县人民生命财产的无情背叛。
陈默川将自己整理好的录音笔和采访手记递给她,里面有他对西堤工程队工头、清溪镇安置点村民的采访录音。那些沙哑的声音、断续的方言、老人讲述孩子因房屋倒塌而夭折时压抑的啜泣……她逐一插入报告附件,耳机里传来雨夜里帐篷漏雨的滴答声,还有孩子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的稚嫩童音。
它们是冰冷数字之外,最有力的血肉控诉。
色微明时,一份完整的报告终于完成。窗外,晨雾弥漫,远处工地塔吊的红色警示灯仍在闪烁,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标题被她用黑体加粗的字体郑重地敲下——《关于南阳县历年灾后重建资金异常流动的综合报告》。她将这份凝聚了血、汗和巨大风险的报告加密打包,收件人一栏,填上了魏书记的私人邮箱。
在点击发送前,她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她想起了王胖子惨白的脸,想起了家乡务农的父母,想起了自己当初考上公务员时那份安稳度日的初心。
可现在,她亲手将这一切都推向了悬崖。
陈默川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暖而坚定。
“我们没有退路了。”
沈昭棠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然。
她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魏书记,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大努力。”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接下来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太阳升起,窗外的城市苏醒过来,车流声、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却让房间里的两人感觉无比遥远。
一个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魏书记只回复了一句话,简短得像一道命令:“明上午九点,县财政局三楼会议室,紧急会议。我去为你们争取一次机会。”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有一次“机会”。
但对沈昭棠而言,这已足够。
次日上午九点整,县财政局三楼会议室,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财政局、应急管理局的相关领导,孙德江赫然在列,他面色如常,甚至还对沈昭棠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仿佛昨夜仓库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沈昭棠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他大约五十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沉稳而锐利。
他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高远舟,孙德江的直属上级。
沈昭棠心头一沉。常务副县长亲自主持这场“听证会”,这不是审查,是定罪预演。
他的亲自出席,让这场会议的性质瞬间变得不同寻常。
“沈昭棠同志,”高远舟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没有看手中的任何材料,目光直视着沈昭棠,“听你最近对我们县的财政历史数据很感兴趣,甚至不惜用一些‘特殊手段’去获取资料。你是否意识到,你的行为已经绕过了正常的工作程序,涉嫌违规,甚至违法?”
一顶巨大的帽子扣了下来,直指沈昭棠的行为本身,而非她所调查的内容。这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官场打压手段。
会议室里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沈昭棠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冷漠的观望。
沈昭棠迎着高远舟审视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她的掌心仍残留着昨晚敲击键盘的酸痛,指尖却异常稳定。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平静而坚定:“高县长,我只是想让那些在账本上消失聊钱,重新出现在它们应该出现的地方。比如,出现在更坚固的堤坝上,出现在灾民能安心入住的安置房里。”
一句话,将高远舟的程序性质问,拉回到了事实与道义的层面。
高远舟的眼神骤然变冷,孙德江嘴角的笑意也僵住了。
“一派胡言!”孙德江拍案而起,义正辞严地反驳,“沈昭棠同志,我理解你年轻,有冲劲,但不能凭空臆想,污蔑兢兢业业的同事!你的那些钱,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有法可依!”
“是吗?”沈昭棠冷冷地反问,“那孙主任是否能解释一下,为什么2013年‘南阳江岸建工’承接的河道清淤工程,发票的纸张和格式,会和三年后‘宏发建材’承接的西堤加固工程,一模一样?”
孙德江的脸色瞬间变了。
会议室陷入了死寂般的僵局。
高远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魏书记走了进来。
他面色严肃,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高远舟身上。
“刚才我接到市纪委的电话,”魏书记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我把你们的报告转呈给省巡视组之前,他们就已经启动了初步核查。纪委已经正式收到了关于我县部分灾后重建资金流向问题的实名举报材料。相关调查程序,即刻启动。”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脸色铁青的高远舟:“接下来,就看组织怎么判断了。”
会议不欢而散。
沈昭棠和陈默川并肩站在财政局外的台阶上。空不知何时聚满了乌云,黑压压地翻滚着,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雨蓄势待发。风卷起落叶掠过脚边,发出窸窣的声响,远处传来第一声沉闷的雷鸣。
她望着那片压抑的空,许久,才轻声:“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但我已经尽力了。”
陈默川没有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
与此同时,财政局顶层,常务副县长办公室里。
当晚般四十七分,财政局顶层灯光依旧亮着。整栋楼早已空无一人,唯有电梯尽头那扇深褐色木门后,还残留着一点烟味与未散的怒意。
高远舟背对着窗外愈发阴沉的色,缓缓合上了面前一份写着“沈昭棠”名字的个鹊案文件迹玻璃映出他冷峻的侧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毫无波澜。
他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名的号码,声音平稳而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该清理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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