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孙德江的心底。
他挂断电话,办公室里昂贵的紫砂茶具还冒着袅袅热气,此刻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外人,一个不在他掌控范围内的变量。
孙德江的指节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件事倒计时。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和被剥离干净,只剩下淬了冰的狠厉:“查清楚那个男的是谁。另外,销毁计划,提前。”
另一边,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沈昭棠和陈默川一言不发地回到暂住的酒店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沈昭棠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卫生间,脱下鞋子,从鞋底夹层里心翼翼地取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微软的发票。
六十万。宏发建材。西堤加固。文旅广场。孙。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南阳县财政的肌体上。
陈默川递过来一杯热水,看着她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平铺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灯光下,发票背面的铅笔字迹模糊而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罪恶。
“这只是冰山一角。”陈默川沉声,“光凭这一张,他们可以辩称是记错了,是临时调拨,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解释。”
“我知道。”沈昭棠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那张发票上空轻轻滑过,像是要感受那笔迹留下的余温。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映亮了她专注而疲惫的脸。
电脑里储存着她这几年来以“整理防汛历史数据”为名,从各处零散搜集来的电子文档和扫描件。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发票上的信息逐字逐句地敲入一个新建的表格中:年份,2016;金额,六十万;收款方,南阳县宏发建材有限公司;名目,西堤加固工程二期。
然后,她开始疯狂地进行数据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陈默川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整理着自己的采访设备,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紧锁的眉头上。
他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发起冲锋。
突然,沈昭棠的动作停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她将光标移动到另一行数据上——年份,2017;金额,五十五万;收款方,南阳县宏发建材有限公司;名目,清溪镇灾后重建安置点建设。
她又快速检索,很快,另一条记录跳了出来——年份,2015;金额,七十万;收款方,还是宏发建材;名目,防汛物资储备库扩建。
三笔款项,三个不同的年份,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项目,却都指向了同一家公司。
更诡异的是,这几笔款项的拨付时间,都集中在每年的七月到九月,也就是汛期和汛后重建最紧张的时期。
沈昭棠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是巧合。
她将这几笔款项单独列出,做成了一张流程图。
资金从财政拨出,流入宏发建材的账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像流入一片沙漠的河流,凭空蒸发。
而对应的工程,要么是像“西堤加固二期”这样,被其他资金重复覆盖,要么就是像“安置点建设”一样,最后工程质量堪忧,不了了之。
她给这张图表命名为——“循环报销计划”。
用旧的项目款冲抵新的开支,再用虚构的新项目套取资金填补旧的窟窿,周而复始,形成一个封闭的、不断吸血的循环。
“默川,你来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寒意。
陈默川凑过来,只看了一眼那张清晰的图表,经验丰富的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个系统。”他立刻拿出手机,“我认识一位在省审计署干了一辈子的老会计师,已经退休了。他见过的账本比我们见过的书都多。我把这个发给他看看。”
他将沈昭棠制作的图表和那张发票的照片加密发送了过去。
不到十分钟,电话就回了过来。
陈默川开了免提,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陈,你从哪儿搞到的这个?这种操作方式,我们内部疆闭环套取’,是几十年前的老手法了,现在很少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玩。”
老会计师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个手法的核心在于‘首笔’和‘尾笔’。你们现在找到的,很可能是循环中的一环。如果你们能找到这个循环开启的第一笔记录,那就能证明这不是个别行为,而是一场持续多年的、有预谋的集体犯罪。查查2014年,或者更早的账。找到最开始的那张发票,就能把整个链条的头给揪出来!”
挂断电话,沈昭棠和陈默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2014年以前。那意味着更深的尘封,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沈昭棠再次拿起了手机,那个备注为“王胖子”的号码,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她犹豫了。
今晚的惊魂未定,她把自己的同学拉进了旋涡中心,王那张惨白的脸还历历在目。
“他不会再帮我们了。”陈默川看穿了她的心思,“太危险了。”
“我必须试一试。”沈昭棠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几乎是秒接,王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疲惫,仿佛一夜未睡:“昭棠?你……你还好吧?”
“我没事,王胖子,对不起。”沈昭棠的声音放得很低,“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2014年以前的旧账,尤其是和‘宏发建材’或者类似工程公司有关的。”
“你疯了!?”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变成了气音,“他们已经盯上档案室了!现在每交接都要清点库存!我再去就是找死!”
“我知道。”沈昭棠闭上眼睛,“所以不能在档案室。那些准备销毁的旧票据,存放在哪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良久,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绝望:“北郊,三号备用仓库。那里堆着所有马上要化浆的旧材料。昭棠,我只能给你半时。今晚十点,我用值班的权限把后门的警报撤掉。如果出事,就是我偷东西被你撞见了,跟你没关系。”
当晚,北郊的三号备用仓库,像一座被遗忘的纸山。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败的酸味和浓重的灰尘。
王脸色煞白地打开了仓库的铁门,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顶到花板的货架上,堆满了用麻绳捆扎的牛皮纸袋,上面潦草地写着年份。
“快点,他们现在每都会派人来巡查销毁进度。”王的声音都在发颤。
沈昭棠和陈默川不再废话,立刻分头行动。
他们像在垃圾堆里寻宝的拾荒者,快速地拆开一个个纸袋,在浩如烟海的泛黄票据中寻找着那个关键的名字——“宏发建材”。
不,老会计师提醒过,开端可能用了别的名字。
他们开始寻找所有与“河道”“堤坝”“工程”相关的款项。
灰尘呛得人不断咳嗽,锋利的纸张边缘划破了手指。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就在沈昭棠快要绝望时,她的指尖在一堆被归为“无价值”的杂项报销单中,触到了一份略硬的纸张。
她抽出来,借着手机光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2013年的报销单。
收款方,写的是“南阳江岸建工”,一个陌生的名字。
但发票的金额:四十万,用途一栏赫然写着:“汛期河道紧急清淤整治”。
而在签批栏,一个熟悉的名字龙飞凤舞——孙德江。
最关键的是,这张发票的打印格式、字体,甚至纸张的质感,都和她鞋底那张“宏发建材”的发票如出一辙!
找到了!这就是源头!
她立刻将发票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拿出手机准备拍照。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仓库的正门被猛地撞开!
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束射了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谁允许你们进入这里的?”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黑衣男子带着几名保安冲了进来,眼神如刀,直勾勾地锁定他们三人。
王吓得魂飞魄散,但却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沈昭棠身前,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来找一份遗失的文件,他们是我的朋友,来帮忙的……”
“朋友?”黑衣男子冷笑一声,根本不听他解释,对身后的保安一挥手,“把他带走!”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粗暴地架住王。
王拼命挣扎,回头冲着沈昭棠大喊:“快走!别管我!快走!”
混乱中,沈昭棠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她没有去抢救王,而是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张2013年的发票塞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然后猛地合上。
“走后门!”陈默川低喝一声,拉起她,两人借着货架的掩护,向王之前过的后门冲去。
仓库门口,黑衣男子没有去追。
他冷冷地看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听着王被拖走时绝望的喊叫,缓缓举起对讲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任务完成后的冷酷和一丝即将开启杀戮的兴奋,低声道:“孙主任,鱼上钩了,也把饵吃了。下一步,该收网了。”
而在逃离的汽车里,周遭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昭棠紧紧抱着怀里的笔记本,那本就不厚的本子,此刻却感觉重如磐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斗争再也没有了退路,只有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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