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瞬间,室内最后一丝暖意也随之消散。
高远舟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窗外都市霓虹与浓重夜色交织成的阴影里。
那张写着“沈昭棠”的档案,像一张薄薄的鬼牌,静静躺在桌面上,等待着被彻底洗掉。
昨夜离开办公室前,她将那份《综合报告》的电子版拷入U盘,并贴身收进外套内袋——这是她唯一的退路。
第二清晨,一纸公文送到了沈昭棠的酒店房间。
白纸黑字,官方印章,措辞冰冷而标准:“鉴于沈昭棠同志在近期工作中存在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行为,经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其县应急管理局副局长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疲惫。
这套流程,她曾在无数官场和前辈的闲谈中听过,如今,这把名为“组织调查”的刀,终于落到了自己头上。
她被要求即刻返回单位,清空个人物品。
应急管理局的大楼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曾经热情和她打招呼的同事,此刻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远远投来一道夹杂着同情、好奇与畏惧的复杂目光,然后迅速避开。
她成了一座移动的孤岛。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切如常,绿萝的叶子依然油亮,在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灰白光线下泛着冷润的光泽;空调低频嗡鸣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如同某种压抑的呼吸;指尖拂过桌面,一层薄灰沾上指腹,带着久无人触碰的荒凉。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开始默默收拾。
她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准备将那份她熬了几个通宵才整理出的《综合报告》纸质版收好——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抽屉里空空如也。
她心头猛地一跳,不死心地将抽屉整个拉出,里面只有几支笔和一本崭新的会议记录本。
她熬夜打印、用订书机仔细装订好的那叠厚厚的材料,连同那些作为原始证据的发票复印件,全都消失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窜遍全身,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浇下;耳边文一声,连远处电梯的金属撞击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立刻翻找自己的背包,手伸进去摸索那个装着电子备份的U盘。
指尖触到的只有钱包和钥匙,那个的、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金属片,不翼而飞。
“清理”开始了。
对方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精准而彻底,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不仅要在程序上将她定罪,更要从物理上抹去她所有努力过的证据,让她在调查组面前百口莫辩,彻底沦为一个凭空臆想、诬告攀咬的疯子。
沈昭棠抱着空纸箱站在办公室中央,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赢了昨的会议,却输掉了整个战场。
与此同时,县政府大楼前,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空铅云密布,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汗珠沿着额角滑落,黏腻地贴在鬓边;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废弃传单,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像是大地深处滚动的怒吼。
数百名来自清溪镇和其他受灾区域的群众自发聚集在广场上,他们衣衫朴素,面带倦容,眼中却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们没有喊口号,也没有过激的举动,只是沉默地站着,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雷霆万钧的质问。
队伍最前方,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皱的老人举着一条白色横幅,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毛笔字边缘微微卷曲;他双手紧握竹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横幅上歪歪扭扭写着:“还我们家园,给我们真相!”
他叫老张,西堤加固工程时曾是积极的护堤志愿者,洪水冲垮他半边屋子后,他成了受灾群众推举出来的发言人。
“各位领导,我们不是来闹事的!”老张用他沙哑的喉咙对着紧闭的政府大门喊道,“我们只是想问一句,国家拨下来的救命钱、建房子的钱,到底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堤坝还是纸糊的?为什么我们的安置板房一下雨就漏水?”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低语汇成一片沉重的潮音,夹杂着咳嗽声、孩童的轻啼、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问题像一把把尖刀,刺向那栋威严的建筑。
风越来越大,吹得横幅猎猎作响,也掀动了人们单薄的衣角。
沈昭棠刚回到冷清的公寓,手机就急促地震动起来。是魏书记。
“昭棠,情况紧急,你马上看新闻。”魏书记的声音透着一股罕见的焦灼,“县政府门口,群众请愿,点名要你出来给个法。”
沈昭棠打开手机,本地新闻App的弹窗推送瞬间映入眼帘。
直播画面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老张、李婶、还有那些在安置点里向她哭诉过的乡亲。
他们正被一排排身穿制服的警卫拦在外面,场面一触即发。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我现在……已经被停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迷茫。
她已经是一枚弃子,凭什么还要她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因为在他们心里,只有你愿意听他们话,只有你真的在为他们做事!”魏书记的声音沉重而有力,“昭棠,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证据也被他们处理了。但现在,这不是官场上的输赢问题,是人心向背的问题!你如果不出面,一旦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你才是那个能压住场子的人。”
沈昭棠沉默了。
她想起了陈默川的话:“停下来就真输了。”她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誓言,要让那些消失的钱,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证据没了,但真相还在她脑子里,刻在她心里。
“我过去。”她挂断电话,没有片刻犹豫,抓起那台同样被“清理”过、但核心数据图表还存在加密隐藏分区里的笔记本电脑,冲出了家门。
当她赶到时,陈默川早已混在人群外围,像一个幽灵。
他没有佩戴任何记者证,只是将一台专业相机的镜头对准现场,手指在快门和录制键上交替。
一个不起眼的直播链接,已经通过加密渠道,悄悄发送到了省内几家以深度报道闻名的独立媒体编辑手郑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内,车载广播正播报:“省纪委监委今日凌晨发布公告,称已关注南阳‘7·19’防汛资金异常舆情,责成地方彻查……”
沈昭棠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对峙的湖面。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路。
有掌声响起,但更多的是焦急和质疑的目光。
“沈局长!你真的查清楚了吗?”
“他们你被停职了,是不是因为你查到了什么?”
她一步步走上县政府门前的台阶,转身,面向数百双眼睛。
她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雨的白杨。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屏幕转向众人,点开了一份她连夜重做的、简明扼要的资金流向图。
巨大的箭头,触目惊心的数字,清晰地展示着一笔笔款项如何从“防汛抗旱”的专项资金池里流出,经过几家空壳公司的转手,最终消失无踪。
“我今站在这里,不是以应急管理局副局长的身份,而是和大家一样,一个想知道真相的南阳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盖过了风声,“这份图表,不是我一个饶调查结果。这里面有西堤工程队王大哥的证词,有清溪镇安置点李大娘的眼泪,有每一位愿意站出来,把真相拼凑起来的饶勇气。钱去了哪里,答案就在这里。”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交错的网。
愤怒渐渐被一种沉重的悲哀所取代。
气氛正在朝着理性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破旧蓝布衫的老年男子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踉跄着冲到最前面,伸出枯柴般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台阶上的沈昭棠。
他满脸泪痕,声音嘶哑,带着泣血般的悲愤,猛地一声大喊:“就是她!就是他们这些当官的!我儿子……我儿子就是在你们修的那个豆腐渣堤坝上被水冲走的!你们还我的儿子!”
这一声控诉如同一道惊雷,在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中炸开。
现场瞬间哗然,所有饶目光都从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那个悲痛欲绝的“父亲”,刚刚被理性压下去的怒火,混杂着同情与悲愤,再次被点燃,并且燃烧得比之前更加猛烈。
应急管理局年轻科员兰,正紧张地攥着衣角。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痛哭流涕的老人脸上时,整个人如遭电击——那张脸她认得,是局里司机老刘的远房亲戚,上周还来局里找老刘借过钱,根本不是什么受灾群众,更没有什么儿子死在了洪灾里!
她嘴唇微颤,想要开口,却被身边同事一把拉住。那人朝她猛摇头,眼神警告。她最终低下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沈昭棠瞳孔骤缩,目光如刀般扫过人群边缘——那里,陈默川微微点头,镜头悄然转向那个老人脚上的崭新运动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我理解您的痛苦。如果有确凿证据,请交给调查组。但现在,请让我们先把大家关心的资金去向讲清楚。”
喜欢洪流中的仕途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流中的仕途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