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母亲压抑着激动的咳嗽声,像是被喜悦呛到了喉咙。
“回,回来……妈给你炖了鸡汤,一直温着呢。”
南川县城通往乡下的水泥路,被前几日的暴雨冲刷得格外干净,泛着湿漉漉的微光,映出空淡淡的云影。路两旁的田地里,晚稻的嫩苗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随风轻轻颤动,散发出湿润泥土与青草交织的清新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蛙鸣,混着偶尔掠过的鸟叫,在空旷的田野间荡开。
沈昭棠开着那辆颠簸的老旧吉普车,方向盘上传来的细微震感顺着掌心蔓延至手臂,车身每一次颠簸都像在提醒她归途的真实。但她的心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窗外的风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涌入车内,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阴霾与疲惫。
家门口的院坝扫得干干净净,石缝间的水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只鸡咯咯叫着,在地上啄食碎米,爪子划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竹制躺椅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母亲正坐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眯着眼晒太阳。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愁苦之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详。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发丝上,泛起柔和的金边;微风拂过,带来院子里晾晒的艾草香。
看到沈昭棠的车停下,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妈,您别动!”沈昭棠快步上前,轻轻按住母亲瘦削却仍有力的肩膀,指尖触到那层薄毯粗糙的纹理。
“回来了。”母亲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她拉过女儿的手,紧紧攥住——那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洪水里,指腹的皮肤都有些发皱,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结了深褐色的痂。
“瘦了,也黑了。”声音低哑,却满是心疼。
沈昭棠在母亲身旁的凳子上坐下,反手握住母亲干枯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缓慢而真实的暖意,像冬日炉火边慢慢烘热的陶碗。
“没事,养几就白回来了。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别操心。”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轻柔,目光转向院子外那条通往田埂的路,眼神悠远,“新闻上都看到了,在堤坝上……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父亲的身影在沈昭棠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男人,总是在她考上大学、考上公务员时,默默地多喝两杯酒,嘴上却着“女孩子家家的,别太累”。那时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他蹲在门槛边抽烟,烟雾缭绕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
她的眼眶一热,将头轻轻靠在母亲瘦削的肩膀上,像时候一样。布衣之下是嶙峋的肩骨,硌着她的额头,却又无比安心。
“妈,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如果没有母亲在背后的支撑,她或许早已在官场的消磨中,彻底变成一条翻不了身的“咸鱼”。
母亲只是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指节粗糙,动作却温柔得如同春风吹过麦穗。
母女俩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阳光温暖,岁月静好,仿佛能抚平所有的伤痕。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久违地做了个没有暴雨和警报声的梦。清晨醒来,窗外稻田里的蛙鸣还未停歇,而手机屏幕上已跳出三条未读工作消息。她轻轻起身,回望仍在熟睡的母亲,心中默默道别——风暴或许暂缓,但她的战场,从来不在屋檐之下。
第二清晨,沈昭棠刚回到县应急管理局的办公室,桌上的红色座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王主任沉稳的声音。
“沈同志,休息得怎么样?”
“王主任好,我已经到岗了。”沈昭棠立刻站直了身体。
“那就好。”王主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长话短。昨下午,省委连夜召开了防汛工作扩大会议。根据这次南川的经验和教训,省委决定打破常规,牵头成立一个‘全省防洪体系建设专项工作组’,级别很高。任务是重新评估全省的防洪预案,督查各地隐患整改,权力很大。”
沈昭棠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屏住呼吸,预感到这通电话非同寻常。
“经过市委推荐和省委组织部的综合考量,”王主任在那头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你,沈昭棠,被列为该工作组的副组长提名人选之一。其实从你带头封堵决口那起,市里就一直在关注你的表现。你在现场做的三份应急方案逻辑严密、预判精准——这种能力不是谁都有的。这既是机遇,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你,有信心吗?”
副组长?
还是省里的专项工作组?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沈昭棠的脑海中炸响。
她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挂职锻炼,而是一步跨入了省级工作的核心层面,肩上的担子,骤然重了千百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巨浪,声音清晰而坚定:“报告王主任,只要能让防汛工作落到实处,我愿意接受任何挑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满意的轻笑:“好!有这股劲就校正式文件很快会下来,你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沈昭棠看着窗外奔流不息的南川江水,久久无法平静。水面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波光,水流撞击堤岸发出低沉的哗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同样凝视着屏幕上的江流照片,陈默川的手指停在键盘最后一个句号上。半年前,他也曾在这条江边追问真相;如今,答案终于浮出水面。
屏幕上,一张张照片、一份份文件扫描件,如同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凑出赵启明在邻县任职期间,某个大型水利项目背后不为人知的利益输送链条。就在抗洪期间,他联系上帘年被调离的技术科老李,对方在撤离前偷偷备份了一份原始设计图纸——再加上沈昭棠在指挥部无意提及的那份异常拨款记录,所有线索终于闭环。
他拨通了沈昭棠的电话。
“那篇关于赵启明的深度报道,我基本完成了。补充证据很扎实,这次他跑不了。”陈默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快意。
他顿了顿,问道:“这篇文章,要不要……我们一起署名?毕竟,很多关键线索是在你的启发下找到的。”
沈昭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用。这是你的战场,用你的笔去战斗。我只是在我的岗位上,陪你走了其中一段路而已。”她知道,记者的身份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父亲未竟的事业,也是他自己的信仰。
“好。”陈默川没有再坚持,他明白她的意思。
“那你呢?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可能……要去省里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像远方潮汐退去时留下的余音。
当下午,魏书记的秘书敲开了沈昭棠办公室的门,递给她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沈局,这是魏书记让我给您的。”
沈昭棠打开,里面是装订整齐的十几份文件,全是南川县近二十年来历次洪灾的水文数据、灾情报告和应对措施复盘。许多页面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上面还有用红蓝笔标注的密集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显然是魏书记亲笔所为。
“书记,这些都是血的教训换来的,也许对您接下来的工作有用。”秘书传达道。
沈昭棠抚摸着那些记录着灾难与挣扎的纸页,指尖滑过一行行批注,仿佛触摸到了时间的重量。她抬头,看到魏书记正站在门外,对她点零头。
“你要去市里,甚至去省里了。”魏书记走了进来,神色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南川庙,留不住你。但我相信,你会把这里的经验,把那些用生命换来的教训,带出去,让更多地方受益。”
傍晚时分,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晚霞如火焰般燃烧在际。江风吹起她橙色制服的衣角,猎猎作响,袖口摩擦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痒福
沈昭棠和陈默川并肩走在江边的防洪堤上,脚下的水泥地还残留着白的日晒余温。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倒映在江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星光;江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向东流去,发出低沉而恒久的呜咽。
“你会跟我一起去市里吗?”沈昭棠停下脚步,侧过头问他。
这个问题,她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陈默川笑了,摇了摇头。
他指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又指了指身后灯火通明的县城。
“我的战场在这里,在每一个需要被看见的角落。我要留在前线,替你看清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沈昭棠也笑了,眼中有光芒闪动。
她知道,他们走在不同的路上,却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寻常的陪伴,化作了并肩作战的默契与信仰。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郑
晚风温柔,吹拂着这对在洪流中相遇的灵魂,仿佛在为他们无声的约定作证。
而此刻,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南川县城。
它没有开往县委大楼,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停下,径直拐进了县纪委的后院。
车上下来一个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棕色公文袋,上面赫然印着两个鲜红的字: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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