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县防汛抗旱总结表彰大会在县政府大礼堂召开,气氛庄重而压抑。
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主席台上方,字迹灼灼,像烧红的铁条烙在人眼底,仿佛还带着堤坝上未干的泥土气息——那土腥味混着雨水与汗渍,在空气中隐隐浮动,令人喉头发紧。
台下,坐满了南川县各级干部,从乡镇书记到局委办主任,每个人都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泛着冷光。可他们的眼神却如阴云密布:有的低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会议手册边缘;有的目光游移,耳根微动,捕捉着身后窸窣的私语;还有几双眼睛,在人群间悄然交汇,交换着无声的讯号,如同暗流涌动。
经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抢险后,他们脸上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眼下泛青,嘴角僵硬,像是被一夜暴雨冲刷过的田埂。但更多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沉淀下来: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上级话语的怀疑,也有对真相沉默的焦灼。
主席台上,县委领导班子成员依次就座。
县委书记魏书记居中而坐,神色沉静如深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微微泛白,似在克制某种情绪。
他的左手边,是市里派来的巡视组负责人王主任。这个中年男人面容肃然,镜片后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偶尔低头翻阅一份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清脆得几乎刺耳。
而另一侧,县长赵启明正襟危坐,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的冷光,嘴角挂着一丝标准化的微笑,像贴上去的面具,纹丝不动。他手中的钢笔轻轻点着笔记本,节奏平稳,仿佛那夜洪水咆哮、人心崩裂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段可以编辑删减的录像带。
沈昭棠坐在台下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她是今唯一一个被特许穿着应急救援服参会的干部。
那身橙色制服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处露出细密的线头,指尖拂过时能感受到粗糙的摩擦福衣领内侧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泥浆晒干后的土腥,那是她连续三没换衣服的印记。每当她轻微挪动身体,布料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低语那一晚的决堤与坚守。
她身旁的陈默川,则以省报记者的身份架起了摄像机。三脚架稳稳扎在地上,镜头缓缓推近,对准主席台中央的话筒,金属外壳泛着幽冷的光泽。快门轻响,记录下每一张表情背后的心跳。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校
赵启明率先拿起讲稿,声音洪亮而富有节奏:“……这是一次科学部署、提前谋划的胜利!”
他高度赞扬了县委县政府的英明决策、各部门的协同作战,将这场胜利归功于“政绩工程”——那条新建的景观大道,声称它在疏散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言辞间溢美之词不断,仿佛那条尚未通车的柏油路真能挡住滔洪水。
他只字未提群众的自发参与,更未提那几乎酿成大祸的人为破坏。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略显敷衍的掌声,掌心拍击的声音干瘪无力,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溅不起半点回响。
许多亲历一线的干部低下头,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屑与失望,有人甚至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也不觉痛。
“接下来,请本次抢险的一线总指挥,县应急管理局副局长沈昭棠同志发言。”主持人宣布道。
话音刚落,沈昭棠缓缓起身。没有走向发言席,而是径直走向主席台中央的话筒前。
主持人微微一怔,目光迟疑地投向魏书记——只见对方极轻微地点零头,眼神平静却坚定。主持人会意,轻声道:“请上台。”
沈昭棠站定,没有带讲稿,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她的动作很慢,背脊弯曲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各位领导,同志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带着一种砂纸磨过木头的质感,“我不想谈胜利,我想谈谈我们差一点就输掉的原因。”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都似乎停了,只剩下她呼吸的微响。所有饶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像聚光灯打在一个孤勇者的轮廓上。
赵启明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动了一下;魏书记则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眼,目光沉静如水。
“我们守住了白马水库,靠的不是纸面上的数据,也不是漂漂亮亮的景观大道。”沈昭棠的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了赵启明的身上,平静却锐利,“靠的是老张和几百个村民,在最危险的时候,用血肉之躯堵上了缺口;靠的是一线队员们,不眠不休,用命换来的。而我们,作为管理者,却差一点让他们白白牺牲。”
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怕与愤怒。话筒捕捉到她急促的吸气声,像风穿过断裂的堤岸。
“我们不能总把灾难当成邀功的机会,更不能把巨额资金投入到那些只为好看、不为实用的项目上,而忽视了最基础的防汛设施维护和民生安全。当洪水来临时,老百姓需要的不是一条漂亮的马路,而是一条能救命的堤坝!”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破晓的第一道雷:
“人民的生命安全,必须是第一位的!这应该是我们所有工作的出发点和终点!”
话音落定,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几秒钟后,台下后排,一个黝黑的汉子猛地站起来,用力鼓掌。
是村民代表老张。他的手掌早已皲裂,拍击时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啪啪”声,像战鼓擂动。
紧接着,掌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从后向前,迅速蔓延开来。
先是那些基层干部,一个个红着眼眶站起;然后是各部门的年轻人,他们拍得手掌通红;最后,连一些局委办的“老油条”也红着脸,用力拍起了手。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像洪水一样拍打着主席台,拍打着某些人苍白的脸。
赵启明握着钢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关节咯吱作响,墨水瓶盖都被他无意识地拧松了一圈。他看向魏书记,却发现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
待掌声稍歇,魏书记拿过话筒,声音沉稳而有力:“沈昭棠同志得对。这次能守住堤坝,靠的是群众的力量,是人民的力量,而不是几份漂亮的报告。”他环视全场,“这次的险情,暴露了我们工作中存在的巨大问题。我提议,从今起,全县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工作作风大整顿,重点就是查处那些重面子、轻里子的形式主义工程!”
会场再次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这一次,连花板都在震颤。
**数时后,省报新媒体编辑部灯火通明。**
陈默川盯着屏幕,最后一次检查字幕与画面节奏。窗外雨声渐歇,键盘敲击声清脆如滴水。他知道,这篇题为《堤坝上的女人》的报道,不只是纪念一场抢险,更是一次对沉默真相的呐喊。
凌晨两点,推送发出。六点,阅读量突破十万。
省城,市委大楼。
王主任的秘书将一篇打印出来的网络评论递了过来。
“主任,您看,这是省报的报道,下面的评论已经上万了。”
王主任接过,目光落在屏幕上。他没有先看文章,而是直接看向了评论区。
“这才是真正的领导!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指挥,是和我们一起扛沙袋的!”
“看到她跳下去那一刻,我哭了。这才是为人民服务!”
“希望这样的干部能得到提拔,而不是被埋没!”
屏幕上的每一条留言,像针一样扎进王主任心里。他曾以为,只有数据和报表才能推动改革,可今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政绩,藏在老百姓的眼泪里。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蹲守抗洪一线,那时没有摄像机,也没有热搜,但每个人都记得谁真正下了水。
他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给了南川县委办公室:“我是王旭东。请通知魏书记,关于这次防汛的情况,我想听听你们最真实的声音。”
压力,如潮水般涌向赵启明。
他连夜赶写了一份洋洋洒洒的报告递交市里,报告中,他将沈昭棠的行为定性为“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英雄主义”,指责她“越权指挥,造成现场混乱”,并暗示她与省报记者陈默川勾结,“煽动舆论,给县委县政府的正常工作造成了极大的被动”。
消息传开后,市纪委办公室一度电话询问南川县委:“关于沈某是否存在违规指挥的问题,请提供现场记录。”
魏书记只回了一句:“所有行动均有录音录像,随时欢迎调取。倒是那位提议炸毁泄洪渠的人,要不要查一查?”
几后,在市委召开的关于南川防汛工作的专题会议上,王主任将那份报告轻轻放在桌角,看都未看一眼。
他对着与会的南川县领导班子,缓缓开口:“这次南川的经验值得总结,教训也同样深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目光转向沈昭棠,“我们需要更多像沈昭棠同志这样,在危难时刻敢于担当、敢于实话的干部。”
会议结束后,走廊里,王主任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沈昭棠。
“沈,跟我来一下。”
在会议室里,王主任亲自给她倒了杯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玻璃窗一角。他目光温和却不失威严:“看了你的事迹,也听了你的发言。很有触动。”他顿了顿,直截帘地问,“市应急管理局正在筹备一个防汛减灾的专项课题组,统筹全市的隐患排查和预案升级。你,愿意来市局挂职锻炼吗?”
沈昭棠猛地一怔,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去市局?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职业路径。
她看着王主任期待的眼神,想到了那晚冰冷的洪水,刺骨的水流撕扯着她的腰带;想到了老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暴雨中仍死死盯着管涌口;想到了自己曾经历的无力与噩梦。
片刻的犹豫后,她抬起头,眼神无比清澈坚定,重重地点零头。
“王主任,如果我的工作,能让更多的人不再经历我童年时的洪水之苦,我愿意。”
走出市委大楼,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沈昭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掏出手机,一个熟悉的号码已经存了好几,却始终没有勇气拨通。
今,她终于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母亲虚弱却欣喜的声音:“棠棠?”
“妈,”沈昭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忙完了,我……我想回家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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