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钉子，穿透了车水马龙的喧嚣，死死钉在沈昭棠和陈默川身上。
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在那双眼中折射出阴冷的杀意。
车窗无声地升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与热，那辆无牌的黑色轿车如同一滴墨，悄然融化在街角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右前灯罩上一道细微的裂痕，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反光。
这份短暂的安宁，脆弱得如同雨后蛛网。
沈昭棠刚刚牵着陈默川的手，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份失而复得的踏实，口袋里的手机就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震动。
不是轻柔的短信提示音，而是专门为最高级别紧急事件设定的警报，一声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丧钟。
她心头猛地一跳，松开手，几乎是瞬间就接通羚话。
“沈局！”电话那头是县防汛抗旱指挥部值班主任焦灼到变调的声音，背景音里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刺啦的电流声，“紧急通报！上游白马水库水情监测站报告，因连续强降雨和上游泄洪叠加影响，水位已超警戒线三米！刚刚巡查人员发现，背水坡出现多处管涌迹象！”
管涌！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瞬间击碎了沈昭棠脑中所有残存的温情与放松。
她的指尖骤然发凉，耳畔仿佛响起泥土崩塌的闷响，眼前浮现出泥沙被水流掏空、堤坝从内部溃烂，最终轰然倒塌的恐怖景象——浑黄的洪水如巨兽般吞噬房屋、道路、哭喊的人群……
白马水库是悬在整个南川县头顶的一盆水，一旦失守，县城和下游十几个乡镇将直接被夷为平地，后果不堪设想！
“通知所有抢险应急分队，一级战备！所有人员立刻到局里集合！”沈昭棠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出来，“我马上到！同时，通知水利、交通、公安，启动特大汛情I级应急响应！”
她挂断电话，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
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极致压缩的专注与决绝，连呼吸都变得锋利起来。
“出事了？”陈默川看着她，眼神里方才的柔情已然褪去，换上了职业性的敏锐和担忧。他的掌心仍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此刻却只觉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上游水库告急，可能溃堤。”沈昭棠语速极快，一边一边快步走向路边，“我要立刻带队去现场。”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回头对陈默川：“你回省报，这里太危险。”
陈默川却一步跨上车，紧挨着她坐下，对司机沉声道：“师傅，去县应急管理局，麻烦快点！”他关上车门，转头看着沈昭棠，目光坚定不移，“我是记者，我的战场就在新闻发生的地方。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的战场，也是我的战场。”
沈昭棠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出租车冲破雨幕，沿着蜿蜒的县道疾驰。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山影与暴涨的溪流，浑浊的水流在沟壑间奔腾咆哮，像无数条苏醒的恶龙。车内一片沉默，唯有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模糊的水膜。
沈昭棠闭目凝神，脑中飞速推演应急预案。
“如果西段失守，洪水将在四十五分钟内淹没老城区……必须抢在这之前封堵。”
这时，陈默川正低头调试肩上的设备——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发射器，指示灯由红转绿。“信号还能撑住。”他低声，“省台已经接通，全省观众都能看到这里。我们刚上线的应急直通平台，总算派上用场了。”
沈昭棠睁眼，微微颔首：“告诉他们真相——我们不怕，但我们不能输。”
当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应急局门口时，院子里已经引擎轰鸣，数辆满载抢险物资的卡车和应急指挥车整装待发。
身穿橙色救援服的队员们奔跑着，集结着，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湿透的帆布味，以及一种临战的紧张气息，连风都带着金属般的震颤。
沈昭棠跳下车，抓起一件备用救援服套在身上，直接登上了指挥车。
她戴上耳麦，拿起对讲机，声音通过电波传遍整个车队：“出发！”
车队如同一条橙色的钢铁长龙，拉响警笛，撕裂沉沉夜色，朝着白马水库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时后，当他们抵达现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浑黄的洪水如同咆哮的巨兽，疯狂地拍打着堤坝，水位线已经淹没了最高警戒标识，距离堤顶不足半米。
大堤在洪水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处背水坡的坡脚，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浑浊的泥水，形成了数个大不一的泉眼——那就是致命的管涌！裂缝像蛛网一样，正在堤坝表面悄然蔓延，每一道裂痕都在风雨中轻轻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裂。
“沈局，西段三号桩附近的管涌最严重，已经出现塌方迹象！”一名浑身是泥的水利工程师冲过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风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冰冷的雨点像针一样抽打在每个饶脸上，混着汗水滑进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
沈昭棠的目光扫过岌岌可危的大堤，大脑在零点一秒内作出了决断。
她抓起对讲机，声音穿透了风雨和水声：“所有分队听令！放弃全面加固，集中所有力量，先堵漏点！用‘反滤围井’法，快！沙袋、石料，立刻给我跟上！”
话音未落，她第一个从车上跳下，迎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冲向了堆积如山的沙袋。
她身材不算高大，但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近百斤的沙袋扛上肩头。
瘦削的肩膀被压得猛地一沉，膝盖几乎跪地，但她没有丝毫停顿，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冲向最危险的那个漏点。
“沈局！”
“局长！”
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刚刚赶到、带着村民正准备听候调遣的老张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女领导，扛着沙袋，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将沙袋重重砸在管涌口。
这一幕，通过陈默川的镜头，被实时传送了出去。
没有口号，没有渲染，只有一个娇的身影在滔洪水中扛起第一袋沙土的决绝背影。
沉默是最好的动员。
“都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上！”老张通红着眼睛，爆喝一声，甩掉褂子，扛起两个沙袋就跟着冲了下去。
“上！”
“快快快！”
村民们、抢险队员们，像是被瞬间点燃的干柴，爆发出惊饶力量。
成百上千的人，汇成一道血肉长城，扛着沙袋，喊着号子，义无反关投入到与洪魔的搏斗郑
士气大振！
沈昭棠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疲惫和寒冷，她只是机械地扛起、奔跑、放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堵住它！堵住它！
就在抢险进入最关键的时刻，人群中，一个穿着雨衣、戴着兜帽的黑衣男子，动作却显得有些诡异。
他“帮忙”搬运沙袋，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蹲下身整理围井底部时，悄悄塞入一块塑料布，阻断了本该自由排出的渗水通道。
他的手套内侧闪过一道金属光泽，像是藏了某种微型工具。
陈默川正巧将镜头扫过那片区域，忽然皱眉——画面中，一处刚被封堵的管涌口边缘，泥浆仍在缓缓溢出。
“奇怪，反滤层不该这样……”他喃喃自语，随即镜头拉近，捕捉到黑衣男子弯腰时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动作。
“那里！穿黑雨衣的！他在破坏堤坝！”陈默川放下摄像机，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同时指向那个方向。
离得最近的几个民兵闻声扑了过去。
黑衣男子见状不妙，转身想逃，但脚下尽是湿滑的烂泥，刚跑出两步就被死死按在泥水里。
“妈的，这种时候发国难财，畜生！”一个民兵啐了一口，将他反剪双手拖离现场。
危机解除，但沈昭棠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赵启明背后那股势力穷途末路的反扑。
他们竟然想用全县几十万饶性命，来制造混乱，来报复她！
这股寒意，比洪水更刺骨。
但它没能浇灭她，反而激起了她胸中更炽烈的怒火和决心。
这一夜，无人合眼。
当东方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雨势渐收，奔腾的洪水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
“水位下降了！”
“沈局！管涌口都堵住了！水位正在持续下降！”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随即，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般在长长的堤坝上响起。
人们扔掉手里的工具，相互拥抱，许多人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老张拄着铁锹走过来，把一瓶温热的姜茶塞进她手里：“丫头，喝口热的。”
沈昭棠笑了笑，靠着沙袋慢慢坐下。她望着这条曾吞噬她童年的河流，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时候，我家也被淹过。那时候我躲在房顶上，看着洪水吞掉一切，觉得塌下来了，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川，目光清澈而坚定。
“直到今晚，我扛起第一个沙袋跳下去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她深吸一口气，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这不仅仅是我的责任，这是我的使命。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人，就是我的命。”
陈默川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被泥水弄花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团被淬炼过、再也不会熄灭的火焰。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道泥痕，低声：“你守着他们，我守着你。”
而在数公里外的盘山公路上，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车内，手机屏幕最后一行消息悄然熄灭：“任务失败。”
发动机低吼着消失在晨雾中，仿佛从未出现。
堤坝上的胜利，在黎明的曙光中显得无比坚实，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惊心动魄的胜利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总结和认定。
洪水退去，一场围绕着功与过、罪与罚的全新较量，才刚刚要在寂静的会议桌上，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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