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签名,我们通过内部系统交叉比对,”刑警队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指向了一个我们谁也想不到的名字——魏书记。”
一瞬间,救护车内消毒水的味道仿佛凝固了,浓烈得刺鼻,像一层无形的膜裹住她的呼吸。沈昭棠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逆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颅内敲击。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麻,掌心却渗出冷汗,黏腻地贴在手机外壳上。
魏书记?
那个在她最孤立无援时伸出援手,那个顶着巨大压力为他们争取到“内部核查”机会的县委常委?
这怎么可能!
“沈局,你还在听吗?”刑警队长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拉回,那声音穿过电流的轻微杂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沈昭棠的嗓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却发现唇瓣干裂,触感粗糙。“U盘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一份伪造的财务记录,指向一个皮包公司,流水做得衣无缝。但最致命的,是那段隐藏指令文本附带的录音文件。我们复原了,内容是魏书记和鸿地产老板的一段通话,涉及一块地皮的开发问题,对话很模糊,但剪辑的痕迹非常专业,单独听起来,有极强的暗示性。”
鸿地产,正是这次被查的赵启明副县长的舅子开的公司。
一个完整而恶毒的逻辑链条在沈昭棠脑中瞬间成型。
赵启明被抓前,故意留下了这个U盘——不,更准确地,是**有人替他安排好了这一切**。技术科后来提到,U盘藏在他办公室暗格,还设置了远程触发机制:一旦解密,副本会自动发送至三个境外邮箱。这不是遗弃,是精心布设的陷阱。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栽赃材料,这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投名状”。
要么,她和陈默川为了自保,将这份“证据”上交,牺牲掉他们唯一的靠山魏书记。从此,他们将彻底沦为棋子,再无翻身可能。
要么,她将这份证据压下,但这等于授人以柄。赵启明的同党随时可以引爆这个炸弹,以“包庇”和“销毁证据”的罪名将她和魏书记一网打尽。
渭水之滨,请君入瓮。
好一个请君入瓮。
赵启明这是算准了她的软肋,算准了官场里非黑即白的残酷法则。他用魏书记的政治生命,来换她和陈默川的噤声。
“沈局,这个U盘……我们该如何处理?”刑警队长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空气里残留的药水味让她微微作呕,但她咬紧牙关,稳住了呼吸。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湍田野,洪水留下的淤泥还未干透,在夕阳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但已经有绿色的嫩芽顽强地钻了出来,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折射出微弱却倔强的光。
那抹绿色刺痛了她的眼睛,也灼烫了她的心。
“队长,把U盘的内容完整复制一份,用加密通道发给我。原件封存,列为最高密级证物,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尾音像冰刃划过金属。
“明白。”
挂断电话时,救护车已缓缓停稳。护士推着担架将母亲送往急诊观察室,沈昭棠跟了几步,却被拦在门外。“家属不能进去。”
她隔着玻璃望着母亲苍白的脸,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冷汗。十分钟前还翻江倒海的消息此刻沉在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会守着她。”护士长拍拍她的肩,“你去忙吧。”
沈昭棠点点头,转身走出医院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冷气息,吹得她眼眶发酸。她紧了紧外套,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市公安局。”
在门口,她看到了刚刚结束问话、一脸疲惫的陈默川。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贴在额角,沾着细的尘埃。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依然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你还好吗?”他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喝水。
沈昭棠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着他绕到大楼背面的停车场。那里停着几辆蒙尘的警车,轮胎陷在积水里,四周寂静无人。风吹动干枯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窃听者的低语。
“出事了。”她。
她将手机里接收到的加密文件打开,把U盘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包括它如何被发现、远程触发机制的存在,以及那份足以毁掉魏书记的录音。
陈默川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一寸寸沉了下去,眉头越拧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比沈昭棠更明白舆论和证据的力量,这样一份真假掺半的材料,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捅到省里,根本不会有人耐心去分辨真伪,只会成为政敌攻讦的完美武器。
魏书记的政治生涯,几乎可以是判了死刑。
“赵启明这是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陈默川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想让我选。”沈昭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选你,还是选魏书记。”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的声音,渐行渐远。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选择任何一方,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背叛。
陈默川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她布满血丝的双眼上。风掠过他的袖口,带来一阵凉意。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那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有力,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昭棠,”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这不是在我和魏书记之间选一个。这是在‘妥协’和‘坚守’之间做选择。”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道:“我认识的沈昭棠,那个在洪水中逆孝在废墟里刨饶沈昭棠,她不会向这种卑劣的手段妥协。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因为你,是那个愿意为了真相站出来的人。”
那一刻,沈昭棠心中最后的犹豫和彷徨,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是啊,她什么时候开始,又陷入了这种非此即蹦思维困境?
从躺平到站出来,她经历了那么多,难道就是为了在最后的关头,向潜规则低头吗?
她要的不是二选一的苟活,她要的是将所有的黑暗连根拔起,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
她反手握紧了陈默川的手,指尖不再颤抖,眼神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决绝之火。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下午,沈昭棠没有回县里,而是直接去了市委大楼。
她没有预约,就在魏书记的办公室外静静地等着。
两个时后,魏书记结束会议,一出门就看到了她。
“进来吧。”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瓷杯温热,茶香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茉莉气息。
沈昭棠没有碰那杯茶,而是开门见山:“魏书记,有人想用您的政治前途,来换我和陈默川的安全。”
魏书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洞察一切的平静。
“我知道。从我决定支持你们彻查到底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昭棠面前。
“这是我写好的自查明……还没有递上去。如果你们要用它来对抗那份伪证,我现在就可以签。”
沈昭棠的心重重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染霜的男人,他不是不知道前路的凶险,但他还是选择了最磊落、也最艰难的一条路。
“昭棠,”魏书记看着她,目光恳切而沉重,“官场如逆水行舟,充满了妥协和交易。但有些底线,是绝不能湍。赵启明他们想把水搅浑,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以为这样就能法不责众。但他们错了。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有人把桌子掀了,让所有人看看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污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晚霞将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光影斑驳地落在他肩头。
“去做吧。不要有任何顾虑。我这把老骨头,如果能为一个干净的未来做一次垫脚石,值了。”
走出市委大楼时,夕阳正沉入城市边缘,余晖染红了整条街道。她的脚步很慢,像是背着一座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患者生命体征稳定」。
她停下脚步,靠在路灯杆上,终于允许自己颤抖起来。夜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她闭上眼,深深呼吸三次,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五秒未动。
十分钟后,她拨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叔叔,我叫沈昭棠。我手里有关于南川县洪灾背后系列腐败案的全部证据,包括一份……试图陷害和要挟市级领导的伪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威严而果断的声音:“带上所有东西,直接来省里。我给你开一条绿色通道。”
第二,一份由沈昭棠和陈默川共同署名、附带着U盘物证、赵启明所有犯罪证据链、以及魏书记自查报告的完整材料,被递交到了省委专项调查组的案头。
省委震怒,雷霆行动。
一张覆盖整个南川县政商两界的大网,以无可阻挡之势,骤然收紧。
一周后,南川县的空终于彻底放晴。
雨后的阳光带着一股清新的暖意,洒在被洪水洗礼过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芬芳。
沈昭棠站在县政府大院的榕树下,看着公告栏上新贴出的红头文件,上面是关于赵启明等人被正式双规,并移交司法机关的通报。纸张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她。
她回头,看到陈默川站在阳光里,对她微笑。
风波暂息,他们都还站在这里,没有被洪流冲散,也没有被黑暗吞噬。
她也笑了起来,牵着他的手,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皮肤相触的温热,像一道电流,缓缓流入心底。
他们一起并肩,走向那片被阳光照耀的,崭新的开始。
然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县城,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最阴暗的影子里。
贴着深色防窥膜的车窗降下寸许,一双阴鸷而冰冷的眼睛,正穿过人群,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阳光下相视而笑的两人,像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喜欢洪流中的仕途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流中的仕途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