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县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深灰色的外墙被冷光灯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几扇未关的窗户透出惨白的光,如同巨兽眼中毫无温度的瞳孔。风掠过楼宇间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可言的风暴正在酝酿。
顶楼的一间会议室内,空气凝滞如水,中央空调送出的冷气带着轻微的嗡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市纪委派来的刘主任,正是从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的中年男人。他将那个印着“密令”的棕色牛皮公文袋放在桌子中央,推向县纪委书记何伟。皮质表面泛着陈旧的光泽,封口处的火漆印尚未完全碎裂,却已透出一丝被人为撬动的痕迹。
何伟的指尖触到袋子边缘,一股阴凉顺着指腹蔓延上来,仿佛不是碰到了纸袋,而是摸到了一条冬眠的蛇。他迟疑片刻,撕开密封条,抽出那份薄薄的文件。纸张粗糙而冰冷,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渗出纸背。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一向沉稳的脸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刘主任,这……”何伟抬起头,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愕,“省委的密令,是调查沈昭棠和那个省报记者陈默川?”
文件上的白纸黑字清晰无比:要求针对南川县在本次洪灾救援期间出现的“舆情风波”,严肃调查相关责任人是否存在“为博取个人声誉,擅自发布不实信息,煽动群众情绪,干扰正常行政指挥”的行为。
调查对象,明确指向了县应急管理局副局长沈昭棠,以及省报记者陈默川。
何伟百思不得其解。他以为这把火无论如何都该烧向因豆腐渣工程而焦头烂额的赵启明,怎么突然调转枪口,对准了这次抗洪中最大的功臣?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刘主任的面色同样严肃,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机械表,指针走得极稳。“何书记,这是省委直接下达的命令,绕过了市委。”他的声音低沉,像压在胸口的一块铁,“文件上,有举报称,南川的舆情是被刻意引导和放大的,目的是为了攻击某些干部,捞取政治资本。省里对这种‘绑架民意’的行为非常警惕。”
“绑架民意?”何伟几乎要失笑,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那个在溃堤口用身体测水流、声嘶力竭调度挖机的年轻女孩——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衣领,喊话的声音早已沙哑,却仍一遍遍重复着“快!再快一点!”;他也想起了那篇揭露预警系统失灵的深度报道,字字如刀,却救下了无数家庭。
“他们那是救命!怎么就成了捞取政治资本?”
“我们的任务不是质疑,是执校”刘主任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立刻成立调查组,对沈昭棠进行问询。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她的一切职务要暂时中止。记住,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
寂静的办公室里,沈昭棠刚整理完一份关于灾后重建的初步构想,指尖还残留着纸张摩擦的微涩福窗外的城市已沉入夜色,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偶尔扫过花板,像警笛划破长空。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突兀地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呼吸略微放缓,然后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处理的、略显沙哑的男声,语速极快:“沈局,心纪委。有人在省里告了你的状,你和陈记者联手煽动舆论。他们马上要对你动手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只留下一串忙音,单调而冰冷地在耳边回响。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指尖竟有些发麻。她不是不谙世事的雏鸟,瞬间就明白了这通匿名电话背后所蕴含的巨大风险与博弈。
这不是普通的审查,而是一次来自更高层面的、目标明确的政治打击。
她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冷静下来,手指轻点两下,删除了通话记录。动作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她走到窗边,玻璃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楼下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地面划出短暂的光痕,像流星划过夜幕。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每一个细节都在推演:对方的目标是她和陈默川,罪名是“煽动舆论”。
这显然是赵启明或他背后势力的反扑,他们企图用一个程序正义的“罪名”,来掩盖他们实质性的罪校
果不其然,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三声短促而规律的敲击,像判决书落下的节奏。
两名神情严肃的纪委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制服笔挺,胸前的党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昭棠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县纪委的谈话室里,灯光惨白,墙壁是冰冷的米色涂料,手扶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福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是某种无形的压力在持续滋扰神经。
沈昭棠坐在硬质塑料椅上,对面是刘主任和何伟。
“沈昭棠同志,我们接到举报,称你在本次抗洪抢险中,多次绕过指挥部,通过记者陈默川向外界发布带有主观倾向性的信息,引发舆论对政府工作的质疑,对此,你怎么解释?”刘主任的目光锐利如刀,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沈昭棠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清澈而坚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我没有绕过谁,我只是在指令到达不聊地方,履行我作为一名应急干部最基本的职责。”
“那你和陈默川的合作呢?他发布的那些关于预警系统失灵、物资分配不均的报道,难道不是在刻意制造矛盾,煽动群众对立情绪?”
沈昭棠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滑动几下,调出几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照片上,是浑浊的洪水中,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用肩膀扛着沙袋,用身体筑起人墙的场景——泥水溅在脸上,有人指甲翻裂,却仍在呐喊;是她在堤坝上,指着一份手绘地图,向老张那些村民代表解释水位的变化,声音嘶哑,手势坚决;是陈默川的镜头下,那些因为提前得到消息而成功转移,在安置点相拥而泣的百姓——一位老人紧紧抱着孙子,泪水混着雨水流下,嘴唇颤抖着出“谢谢你们告诉我们”。
“刘主任,如果让民众知道真相、挽救他们的生命也叫煽动,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让那些被淹没在水下的村庄继续保持沉默?”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在空旷的谈话室里回荡,激起细微的回声,“如果指出问题是为了更好地解决问题,这也算干扰行政,那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究竟是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还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
刘主任看着那些极具冲击力的照片,一时语塞。而一旁的何伟,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那节奏能帮他理清混乱的思绪。
就在这间压抑的谈话室里对峙之时,远在城东一间昏暗的工作室中,一场风暴正悄然酝酿。
几乎在同一时间,省报记者陈默川的个人账号开启了一场临时直播。
他刚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沈昭棠被带走的消息,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有做任何预告,镜头前的他面容疲惫,眼中有红血丝,背景就是他那间堆满资料的临时工作室——墙上贴满了灾区地图和时间线,桌上散落着泡面盒和咖啡渍。
“各位网友,就在刚才,南川县应急管理局的沈昭棠副局长,因为‘涉嫌煽动舆论’被纪委带走调查。”他开门见山,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话筒里甚至能听见他咬牙的细微声响,“我想问一句,什么是煽动?把真相告诉公众,是煽动吗?报道预警系统存在的问题,督促相关部门改进,是煽动吗?让那些在洪水里失去家园的饶声音被听见,是煽动吗?”
“信息公开从来不是煽动,而是政府与民众之间建立信任的基石!如果我们的社会,连真话的记者和办实事的干部都容不下,都要被扣上‘煽动’的帽子,那我们还谈什么信任?谈什么未来?”
他的话如同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网络。
直播间人数疯狂飙升,弹幕如潮水般涌来,刷屏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文字:
“支持陈记者!支持沈局!”
“他们是英雄,不是罪人!”
“如果真话有罪,那我们每个人都是同谋!”
键盘敲击声、语音评论、转发提示音此起彼伏,形成一股数字时代的洪流。
县委大楼,魏书记办公室的灯也亮着。窗帘半掩,屋内烟雾缭绕,一只瓷杯里还残留着冷掉的茶渍。
他重重地放下电话,脸色铁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直接去找纪委的人,那不合规矩,也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拨通了市领导王主任的电话。
“王主任,我知道规矩,但有些话我必须。”魏书记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话筒中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的细微声响,“我这里有一份沈昭棠连夜赶出来的‘南川县全流域防洪体系优化方案’,从水文数据分析到责任链条重塑,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她对这片土地的责任心。她这样的人,如果因为敢真话、敢干实事而被调查,被寒了心,那才是我们南川、乃至整个干部队伍最大的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你也是想推动改革的。我们需要的是敢于担当的干部,而不是只会层层上报、粉饰太平的机器。如果你想看清南川的真实问题,就请保住这颗敢真话的火种。”
电话那头,王主任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边。夜风拂动窗帘,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星河。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调查,而是两种治理理念的碰撞:是要一个只会低头执行的“安全牌”干部,还是一个敢于发声、哪怕触碰敏感神经的实干者?
他翻开案头的一份简报,上面正是沈昭棠提交的防洪体系优化方案。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每一个建议背后都是泡在泥水里的日夜。
“如果这样的人也要被问责……”他喃喃道,“那以后谁还敢做事?”
第二上午,市级巡视组临时召开了碰头会。
王主任坐在主位,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道:“关于沈昭棠同志的调查,我认为目前证据不足,且举报动机存疑。在抗洪救灾的关键节点,稳定干部队伍、保护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是第一位的。我建议暂缓调查,并即刻向省委提交一份详细的情况明。”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仿佛能看到奔流不息的南川江。
“时代需要什么样的干部?我们需要的是披荆斩棘的勇士,而不是循规蹈矩的绵羊。这一点,必须成为我们的共识。”
消息传来,沈昭棠走出了纪委大楼。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肩头,暖洋洋的,仿佛洗去了连日来的阴霾。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泥土与草木萌发的气息,肺腑为之一振。她抬头望向空,云卷云舒,一如人心难测。
她知道,这场风波虽暂平息,但暗流仍在涌动。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数时后,在数百公里之外的省城一栋高档写字楼里,赵启明正将一封装帧精致的举报信投入专用邮筒。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编号047。
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一次没能扳倒她,不代表下次不校只要把她的“越级”行为一条条列出来,总会有人愿意听。
他转身离去,身影没入电梯的金属门缝中,像一道悄然闭合的阴谋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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