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下，拨通了那个她曾反复思量、却始终未敢触碰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低沉而克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沈主任？这个时间……出事了？”
“老陈，”沈昭棠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走廊尽头潜伏的耳目，“我需要你帮我调一组城建工地的夜间监控。宏达建设，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所有出入口和物料堆放区的画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是县住建局的老科长，曾在一次联合督查中与沈昭棠共事过。他为人谨慎，但原则性强，且对灾后重建项目的乱象早有不满。正因如此，沈昭棠才将他列为最后的底牌——一张不能轻易亮出的牌。
“你知道这不合规矩。”老陈终于开口，语气凝重。
“我知道。”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决绝，“但我现在手握证据链：清源咨询的资金来自汇通实业，而汇通和宏达注册地址门对门；林振邦在会上为宏达背书，周倩昨夜独自前往工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系统性造假网络。他们正在销毁证据。”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老陈在快速查阅什么。
“你周倩去了？”他声音微变。
“守夜人亲眼所见。”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老陈深吸一口气：“监控数据按规定要保留六个月，但最近系统升级，部分旧日志可能意外丢失。”
沈昭棠心头一紧：“你是？”
“我会把昨晚的数据包提前导出来。今晚十二点前，发到你加密邮箱。但记住，一旦被查到是我泄露的，我不认，你也别提我。”
“明白。”她闭上眼，喉头滚动，“谢谢你。”
挂断电话，沈昭棠靠回墙边，掌心已满是冷汗。她知道，自己刚刚跨过了那条不可逆的线——从合规审计者，变成了规则之外的猎手。但她更清楚，若不如此，这场博弈将永远困在对方设计的棋盘之内。
她迅速打开笔记本，开始梳理现有线索：
资金闭环：清源咨询 → 汇通实业（空壳）→ 宏达建设，形成利益输送链条；
人事勾结：林振邦公开支持，周倩暗中配合，两人分工明确；
行为异常：周倩深夜造访工地，时机敏感，极可能是执行善后任务；
技术反制：匿名举报者使用图书馆公共设备，手法专业，明内部存在高阶知情者或敌对势力；
物理证据风险：工地现场最可能藏匿的是不合格建材样本、原始施工记录、或是篡改前的设计图纸。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项上。如果能拿到一份被替换前的原始设计图，或一段未剪辑的施工影像，就足以推翻整个资质审核流程的合法性。
可问题是——这些证据是否还存在？
她忽然想起什么，迅速翻出手机相册，找到几前她在初步踏勘时拍下的几张工地外围照片。放大其中一张：一处临时围挡角落，有一块松动的铁皮，背后隐约露出半截水泥管。
当时她并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片区域并不属于当前施工范围。为何会有预埋管道？
她立即将照片发送给陈默川，并附言：【查一下宏达工地西北角地下管网图，是否有规划外结构？】
不到三分钟，回复来了：【奇怪。正规图纸无此管线。但卫星热成像显示，该区域近期有频繁机械作业痕迹，土壤温度异常。】
沈昭棠瞳孔骤缩。
有人在挖坑，或者填埋什么。
她立刻起身，抓起外套就往电梯口走。不能再等监控了，必须亲自去一趟。
但她不能以官方身份出现——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她需要伪装，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会引起警觉的理由进入工地。
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李工，宏达项目部的一名基层技术员。曾在一次座谈中私下向她透露过对材料变更的疑虑，却被周倩当场打断。他是少数表现出良知动摇的人。
她拨通电话，语气轻松：“李工吗？我是审计组的沈昭棠。抱歉打扰，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们那边有没有留存第一批钢筋的检测报告原件？我们这边档案室好像漏归档了一份。”
对方迟疑片刻：“这个按理都在资料室。不过最近整理仓库，有些文件搬来搬去的……你要的话，我明帮你找？”
“越快越好，今下午就校”她笑了笑，“顺便我也想去看看现场，补几张影像资料。”
“啊……今可能不太方便。”李工声音突然压低，“公司要进行安全演练，下午封闭工地……”
沈昭棠心中冷笑。安全演练？怕是灭证演练吧。
“没关系，”她故作遗憾，“那我明早过来？”
“明早……应该可以。”
通话结束，她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渐冷。
他们怕了。他们在争分夺秒。
回到办公室，她换下职业装，穿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冲锋衣，戴上帽子和口罩。背包里装着微型摄像机、信号干扰器（陈默川提供的特殊礼物），以及一把多功能工具钳。
傍晚六点，色渐暗。她驱车绕行至工地后方的路，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围栏，正是她照片中发现松动铁皮的位置。
夜风凛冽，吹动荒草沙沙作响。她蹲下身，用钳子剪开锈蚀的铁丝网，悄然潜入。
月光下，工地如同沉睡的巨兽。塔吊静默矗立，混凝土搅拌机旁堆满砂石。她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摸黑走向西北角。
泥土松软，显然刚被翻动过。她掏出便携式探照灯，扫视地面——果然，一处新填土的颜色明显浅于周围，边缘还残留着履带印。
她蹲下，用手轻轻扒开表层浮土。
下一秒，她的手指触到了某种坚硬的物体。
她屏住呼吸，加快挖掘速度。几分钟后，一个黑色防水箱露出一角。
打开箱盖的瞬间，她的心跳几乎停滞。
里面整齐码放着三样东西：
一叠盖有宏达建设红章的原始设计图，标注着与现行版本完全不同的承重参数；
数个U盘，标签写着c区地基采样视频；
还有一本手写日志，扉页上赫然写着两个字：周倩。
灯光映照下，那本日志的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墨迹略显晕染——显然是仓促藏匿所致。
沈昭棠缓缓合上箱子，胸口剧烈起伏。
她终于拿到了火种。
但这团火，也注定将烧毁很多人。
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远处城市灯火如星。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单纯的调查者，而是点燃风暴的引信。
而周倩的日志里，或许还藏着更大的秘密——比如，谁才是这个局真正的操盘手？
她将箱子心装入背包，正准备撤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引擎低鸣。
车灯亮起，一辆皮卡正从主入口驶入，车上跳下几名戴安全帽的男子，手持铁锹，直奔她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们回来了。
沈昭棠迅速熄灭灯光，蜷身躲进附近的水泥预制板缝隙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握紧背包带，心跳如鼓。
这一夜，还未结束。
寒风刺骨，金属的锈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沈昭棠蜷缩在狭窄的缝隙中，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她能感觉到肩胛骨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壁，每一次心跳都像在胸腔内敲击一面战鼓。皮卡的引擎声戛然而止，车门开启，脚步纷乱地踩在碎石地上。
“就是这儿。”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刚才无人机巡查的时候，红外扫描发现这里有热源残留，虽然现在凉了，但土还是松的。”
“妈的，谁这么大胆子？”另一人咒骂道，“老板了，这片区域绝对不能让人靠近。”
“别废话，赶紧挖。”为首那人命令道，“要是证据还在，立刻转移；要是被人拿走了，那就把现场彻底翻一遍，不留一点痕迹。”
铁锹插入泥土的声音接连响起，沉闷而急促。沈昭棠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静止。她知道，只要她稍有动静，哪怕是一声咳嗽，都会暴露位置。而这些人既然敢在深夜重返工地执行清理任务，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悄悄将微型摄像机从背包中取出，调整角度，透过预制板的缝隙对准挖掘现场。镜头轻微震动，画面却清晰记录下了每一名男子的动作与面孔。与此同时，信号干扰器自动启动，阻断了方圆三十米内的无线通信，确保他们的对话无法通过远程监听设备传输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挖掘的范围不断扩大。突然，一人铲子碰到硬物，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有东西！”那人惊呼。
所有人立刻围拢过去。
沈昭棠的心几乎跳出喉咙——那是她刚刚埋藏防水箱的原位！难道他们发现了空箱？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她稍稍松了口气。那人从土中抽出一段断裂的钢管，上面沾满泥浆。“估计是之前施工落下的废料，埋这儿当填充用了。”他随手一扔，继续翻土。
众人重新投入挖掘，动作更加焦躁。显然，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会不会已经被拿走了？”有韧声问。
“不可能。”领头人冷冷道，“监控显示昨晚没人进来。再，就算有人来，也不可能知道这里埋了东西——这是周工亲自选的点。”
**周工？**
沈昭棠瞳孔微缩。周倩？还是另有其人？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脑中某些模糊的认知。如果真是周倩亲自选定的藏匿点，那她不仅是参与者，更是核心策划者之一。而“周工”这个称呼，暗示她在工程体系中有一定的资历和话语权，远不止表面上那个温顺配合的副手形象。
她迅速在脑海中重组信息链：周倩不仅参与造假，还负责关键证据的隐匿与调度，甚至可能掌握着整个利益链条的技术命脉。她的角色，早已超越简单的帮凶，更像是这场阴谋的“技术总控”。
那么，她背后的真正靠山是谁？林振邦？还是更高层的存在？
就在她思绪飞转之际，外面的挖掘突然停止。
“等等。”那个粗哑嗓音的男人蹲下身，捡起一块塑料碎片，“这好像是U盘外壳？”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再仔细搜！”领头人厉声道，“一片都不能漏！”
沈昭棠咬紧牙关。她带走了U盘，但他们已经发现了线索。这意味着，对方很快就会意识到证据外泄，行动将更加疯狂。
不能再等了。
趁着他们低头翻土的间隙，她缓缓挪动身体，一点点向后退。每移动一寸，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终于，她退出了预制板区域，贴着地面爬向来时的围栏缺口。
就在她即将抵达出口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狗吠。
工地养了看护犬。
她猛然僵住。
几秒后，皮卡引擎再次轰鸣，车灯扫向四周。她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强光掠过她的藏身点，差之毫厘。
车子调转方向，朝另一个区域驶去。
机会！
她抓住这短暂的空档，迅速穿过缺口，钻出铁丝网。手掌被锈铁划破，鲜血渗出，她却毫无察觉。她一路狂奔至停车处，发动汽车，疾驰而去。
车内，她颤抖着打开背包，确认防水箱安然无恙。她取出周倩的日志，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寥寥数语：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笔记，明我已经无法继续记录了。
我不是清白的，但我也不想成为罪恶的共谋。
宏达的账目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洞，在‘新城一号’项目。
而签字批准那个项目的人，是副市长赵立群。”
沈昭棠倒吸一口冷气。
赵立群？那位在灾后重建动员大会上慷慨陈词、被誉为“人民公仆”的副市长？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这已经不是一起普通的审计舞弊案，而是一场牵涉地方权力顶层的系统性腐败。宏达建设不过是前台傀儡，真正的操盘手，竟藏在市政府最高决策层。
而周倩，这个看似顺从的女人，竟然选择了以日志的方式留下线索——她不是没有挣扎，而是在深渊边缘留下了最后一道求救信号。
沈昭棠合上日志，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火焰。
她原本只想扳倒一个林振邦，揪出一家造假企业。但现在，她面对的是一座由金钱、权力与背叛构筑的堡垒。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中已有火种。
只要火不灭，灰烬之下，终将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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