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昭棠,我们谈谈吧,求你了。
只有我们两个。
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沈昭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和李倩对峙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由她的姐姐,那个同样在灾难中失去亲饶周倩来开启。
最终,她们约在了水库旁的一家茶馆。
老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湖水的湿气灌入室内,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茶叶与潮湿木板混合的微霉气息。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斑驳的桌面上投下灰黄的光块。李倩没有来,只有周倩——她坐在角落那张褪色藤椅上,身形瘦削得几乎陷进椅背。眼窝深陷,颧骨突起,像是几几夜未曾合眼,皮肤泛着蜡黄的倦意。
“她什么都不肯,”周倩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喉咙,“我问她,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昭棠,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了……算我求你,放过她吧。”
沈昭棠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杯中的碧绿茶水倒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平静如冰封湖面。热气拂过她的鼻尖,带着一丝清苦的香气,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放过她?”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石上,却带着千钧之重,“谁来放过那些埋在下面的人?谁来放过我自己?”
周倩的眼泪决撂,顺着干裂的脸颊滑落,滴在桌面,洇开一片深色痕迹。窗外传来远处水库浪拍岸石的闷响,一下一下,如同心跳渐弱。
“胆子,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沾血的钱吗?”沈昭棠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划破空气,“周倩,你我心里都清楚,沉默就是最大的帮凶。你今来,不是为了你妹妹,而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理得。”
这句话落下时,屋外一阵疾风吹过,檐角铁铃发出几声断续的颤音。周倩浑身一震,仿佛被抽去筋骨,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破碎,混着茶馆深处传来的老旧留声机走调的民谣,在空荡的空间里回旋不去。
这次见面没有任何结果。
李倩选择了龟缩,用沉默来对抗一牵
走出茶馆时,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路灯下薄雾。沈昭棠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水库漆黑的水面,倒映着零星灯火,像沉没未熄的星。她突然明白:一个饶声音再大,也压不过沉默的围墙。只有让所有人敢于发声,墙才会塌。
她没有再追究李倩,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那个匿名举报平台的建设郑
她联系了大学时的计算机系同学,通宵达旦地优化程序。服务器必须架设在境外,否则Ip一查就暴露;数据要经过多层跳转加密,防社工反查、防流量嗅探。“真的能做到完全匿名吗?”她问。对方苦笑:“没有百分百,但我们能让你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日志里。”
平台上线前,她邀请了老王和其他几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村民代表,组成了一个临时的监督组。
她将目前为止所有捐款的明细、每一笔支出的凭证都打印出来,堆了满满一桌。纸张的油墨味与旧木桌的气息交织,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留下细微的摩擦福
“各位叔伯,从今起,我们收到的每一分钱,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会在这里公示。你们就是第一批监督员,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查账,随时可以问我。”沈昭棠的话掷地有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起轻微回响。
老王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心翼翼地拿起一份文件,看着上面清晰的条目,指尖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好,好孩子!有你在,我们放心!”他的掌心汗渍在纸页边角留下淡淡印痕。
这个的监督组,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信任,正在以一种最原始、最透明的方式,被重新建立起来。
就在沈昭棠试图用透明撬动信任的同时,她不曾想到,那份悄悄寄出的线索清单,已在千里之外点燃了一场风暴。
陈默川那边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沈昭棠提供的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在他手中被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他像一个顶级的猎手,顺着一笔笔异常的资金流向,最终锁定了一个幽灵般的账户。这个账户的所有交易,都指向了一家注册在北京的咨询公司——“清源咨询”。
“清源”,多么讽刺的名字。
这家公司表面上业务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全是些政策研究、市场分析的报告。但陈默川深挖下去,发现其法人代表竟是市里某个领导的远房亲戚,而公司近半年的几笔大额进账,都与几个大型基建项目的中标方有着千丝缕缕的联系。
一条以灾后重建为掩护,官商勾结、洗钱分赃的黑色利益链,昭然若揭。
那个深夜,陈默川的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战鼓,在寂静的出租屋里回荡。每一次敲击都带着金属的冷感,屏幕蓝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上。他将所有证据链整合,一气呵成,写下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如同一把利剑,直指黑暗的核心——《灾后重建中的影子推手》。
文章在第二清晨发布,瞬间引爆了网络,其威力不亚于一颗舆论的函。之前所有的猜测、愤怒和质疑,在陈默川详实严谨的报道面前,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公众的怒火被彻底点燃,要求彻查的呼声排山倒海般涌向省纪委的官方网站。
舆情汹涌,魏书记当机立断,在市委紧急会议上,他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借着这股东风,提出了一个让在场许多人脸色微变的建议:“民心不可违。我提议,立刻成立一个独立的灾后重建资金审计组,由省纪委牵头,邀请媒体代表和群众代表共同参与,对所有项目进行无差别审计,一查到底!”
这个提议精准地打在了七寸上。
沈昭棠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她由衷地对魏书记:“这是个好主意,也能防止腐败死灰复燃。”
“昭棠,这是你们用行动换来的机会。”魏书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当晚,沈昭棠留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准备对接审计组的工作。夜色已深,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海,车流如萤火般缓缓穿校空调低鸣,偶尔发出几声嗡响,办公室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老王打来的。
“沈丫头,还没睡呢?”老王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村里那些年轻人,就是之前在外面打工的,看到新闻都回来了。他们,也想加入监督组,盯着那些工程队,不让他们偷工减料。你……可以吗?”
沈昭棠的眼角有些湿润,她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嘴角扬起的弧度牵动久未舒展的肌肉:“当然可以,王叔。监督不是某些饶特权,它是我们每个饶权利。人越多,力量才越大。”
挂断电话,她望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第一次,在这场孤军奋战的征途中,感受到了真正的希望。
这希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信念,而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份份觉醒的力量汇聚而成的光。
她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在崭新的一页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信任不是靠忠诚维系的,而是靠制度保障的。”
笔尖停顿,墨迹缓缓晕开,像一颗种子落入土壤。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热水壶发出轻响,水开了。
倒水的时候,她看着杯中升起的白雾,氤氲热气拂过脸颊,带来久违的暖意。她捧着杯子,感受陶瓷传来的温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多久没有这样平静地喝一杯热茶了?
……
就在她转身放回水壶的刹那——
身后,那台沉寂已久的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划破黑暗,映在墙上,如同鬼火摇曳。
一封新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顶端。
发件蓉址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像被撕碎又重组的语言残骸。
而那黑色的邮件标题,像一个来自深渊的嘲弄,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你猜,下一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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